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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市

withmylover

第六章

Time for you and time for me,

And time yet for a hundred indecisions,

And for a hundred visions and revisions,

——T.S. Eliot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一间很大的图书馆里,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不到顶。光线是琥珀色的,从某个看不见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书脊上,烫金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我在书架之间走,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我要找的那本书。然后我听到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转过身——

醒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凌晨两点十七分。

“睡不着。”

是他。

我拿起手机,眯着眼睛看那三个字。窗外的天是黑的,伦敦在凌晨两点是真正的安静,连那些深夜还在街上走的人都已经回家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我也是。”

发完之后我有点后悔。“我也是”太普通了,太敷衍了,像是没话找话。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凌晨两点十七分,刚从梦里醒来,脑子里全是图书馆和琥珀色的光和那个没看到的脸。

手机又震了。

“在做什么?”

“刚醒。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想了想,打字:“我在一个很大的图书馆,找不到出口。”

“我在你的梦里吗?”

我愣了一下,打了“在”,又删掉了。打了“不在”,又删掉了。最后我写:“我不知道。没来得及看到是谁。”

他说:“下次记得看清楚。”

我盯着“下次”这个词。好像梦是可以控制的,好像他相信我会再做同一个梦,好像他相信在梦里他会出现。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总是把不确定的事情说得像真的一样。

“你为什么睡不着?”我问。

“在想事情。”

“什么事?”

“很多。”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我也没有追问。凌晨两点多的对话不需要有内容,只需要有声音——或者文字,或者任何证明另一个人还醒着、还存在的痕迹。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发着消息,说一些不重要的话,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投掷小石子的人,只是为了确认对面还有人。

最后他说:“睡吧。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但关了手机之后,我很久都没有睡着。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梦里的那个图书馆。琥珀色的光,看不到顶的书架,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梦里我不知道是谁在走过来,但醒来之后,我希望是他。

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想法。但凌晨两点多,理性是不上班的。

第二天是个周六。

伦敦的周六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周六是睡到中午、吃顿好的、逛街看电影,但伦敦的周六是——市场。博罗市场、哥伦比亚路花市、波特贝罗路市集,这些地方从早上就开始拥挤,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地铁站涌出来,散落到每一条巷子里。

他发消息说:“今天不去河边。”

“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

我站在巷口等他。不是我们平时见面的那条巷子,是另一条,更窄,更短,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植物,像一幅被遗忘的画。阳光刚刚好,薄薄的,像戴着一层朦胧的纱,落在墙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从巷子的另一头走过来,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换了一条深红色的。他走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剪了一点,比前几天短了一些,露出有点发粉的耳朵。

“你剪头发了,”我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嗯,昨天剪的。看出来了?”

“嗯。”

“好不好看?”

我歪了一下头,冲他咧嘴一笑,没有回答。

“走吧,”他没有追问。

他带我穿过几条街,拐了几个弯,然后我闻到了花的味道,像是新鲜的、还带着泥土气的、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运来的花。气味在冷空气里变得很薄,像一层透明的膜,贴在你的皮肤上。

哥伦比亚路花市。

我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来没来过。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没有理由。一个人来花市很奇怪——你会站在成片的郁金香和玫瑰中间,不知道买给谁,也不知道买来放在哪里。

但他带我来了。

整条街都是花。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一摊接一摊,像一条彩色的河。红的、黄的、白的、紫的、粉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全部挤在一起,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不真实。空气里弥漫着花粉和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烈的、让人想深呼吸的气味。

人群很拥挤。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被挤散。他的大衣在人群里很显眼,黑色的,长长的,像一面移动的旗帜。我盯着那面旗帜走,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偶尔踩到别人的脚,偶尔被别人踩到。

路过一个卖洋桔梗的摊位时,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那些花。纯白的桔梗,花瓣的边缘泛着一点黄色,像被火烧过的纸。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从这一朵移到那一朵,停留又移开。

“你喜欢花?”我问。

“小时候喜欢。”

“小时候?”

“妈妈在家里养花。我帮她浇水。”他顿了顿,“后来没时间了。花需要每天浇水,我没办法每天在家。”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一朵桔梗的花瓣。

“买一束吧,”我说。

“买给谁?”

“买给自己。花不需要别人才能开。”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对摊主说了一束,白色的。摊主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用报纸把花包起来,扎了一根麻绳,递给他。他付了钱,接过花,转身递给我。

“给你,”他说。

“不是买给自己的吗?”

“伦敦是你的城市。花应该留给这里的人。”

我接过那束洋桔梗。报纸是灰色的,麻绳是土黄色的,花是白色的,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我们继续走。花束在我的手里晃来晃去,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姿态。我低头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晚上在想什么?”我问。

“什么?”

“你说你睡不着,在想很多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来伦敦是为了工作。但每天见你,好像和工作没关系。”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来伦敦。”

“想出来了吗?”

他没有回答。我们走到花市的尽头,人群变得稀疏,空气里的花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味道——咖啡。这条街的转角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深绿色的门面,门口摆着两张铁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喝咖啡吗?”他问。

“热巧克力。”

“当然。”

他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我想,这就是一个人笑起来很好看的真正意思。不是“好看”这个形容词能概括的。是一种让你也想笑的、传染性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我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进去买咖啡,我坐在外面,把桔梗放在圆桌上。报纸被花茎根部的水洇湿了一小块,灰色的纸变成了深灰色。

他端着两个杯子出来,一个美式,一个热巧克力。他把热巧克力放在我面前,杯盖上没有笑脸。

“今天没画,”他说,像是看出了我在找什么。

“为什么?”

“因为没有自信。”

“没有自信?”

“昨天那个太丑了。”

“我喜欢那个。”

他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拿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杯盖上画了一个。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递给我。

这次的笑脸比昨天好一点。眼睛一样大了,嘴巴弯得对称了一些。但有一个新的问题——脸是歪的,整个往右偏,像是要从杯盖上滑下去。

“还是很丑,”他说。

“我说了我喜欢。”

“你喜欢丑的东西?”

“我喜欢你画的。”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或者没有歧义,就是字面的意思,但字面的意思已经太多了。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看向街道的尽头。花市还在继续,人群还在流动,有人在买花,有人在卖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这个世界在正常地运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在这个周六的下午,在伦敦的一条花市街上,两个人在交换一个杯盖上有歪脸的热巧克力。

“你刚才问我,想出来了吗,”他忽然说。

“什么?”

“我为什么来伦敦。”

“想出来了?”

“嗯。”

他转过头来看我。阳光在他眼睛里变成两个很小的、金色的光点。

“因为这里有一个我想每天见到的人。”

心跳。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浪漫的、小说里写的那种心跳。是那种真实的、生理性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心跳。它不浪漫,它有点疼。

“你确定?”我问。

“确定什么?”

“确定你想每天见到我。”

他想了想。

“不完全是‘每天’。因为我不可能每天在伦敦。但‘每次来伦敦都想见到你’——这个我确定。”

我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谁都不肯先出来。我拿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但疼痛让我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此刻是真实的,他说的话是真实的。

“你呢?”他问。

“什么?”

“你想每天见到我吗?”

“我住在伦敦。你又不在这里。”

“那你想吗?”

我低下头,看着杯盖上那个歪掉的笑脸。它确实很丑。但它是他画的。

“想,”我说。

我的声音小声到几乎被街上的嘈杂盖过。但他应该听到了,因为他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把落在我肩膀上的一片枯叶拿掉。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件旧物上的灰尘。

我们坐了一会儿,喝完各自的饮料。花市开始收摊了,摊主们把没卖完的花装进箱子里,把桌子折叠起来,把遮阳棚收回去。整条街从热闹慢慢变得安静,像一个舞台在演出结束后被一点点清空。

“走吧,”他说。

“这次去哪?”

“想不想去一个地方?”

他带我离开花市,往北走。街道变窄了,房子变旧了,墙上的涂鸦变多了。伦敦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你走了几百米,就从旅游手册上的伦敦走进了另一个伦敦。这个伦敦不漂亮,不整齐,有垃圾,有涂鸦,有生锈的铁栏杆和碎了的玻璃窗。但它真实。

他停在一栋楼前。不是特别高的楼,大概五六层,外墙是暗红色的砖,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他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男人开的门。四十多岁,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扳手。

“吴,”那个男人说,用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

“嘿,米斯特,”他说,“可以上来吗?”

“当然。暖气还是坏的,你自己拿毯子。”

我们上楼。楼梯很窄,很陡,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墙壁上贴着剥落的墙纸,图案是暗红色的玫瑰,已经褪色了,变成一种暧昧的褐色。楼梯间的灯泡是昏黄的,光线很弱,我们走得小心翼翼的,怕踩空。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还好吗?”

“这是哪里?”

“我朋友的地方。他在楼上有一个房间,可以看到整个伦敦。”

我们继续爬。五楼,顶楼。他推开一扇木门,走进去。

是一个很小的阁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放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杯子,一叠旧报纸,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一艘船。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帘是拉开的,外面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满。

我走到窗前。

伦敦在脚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屋顶,红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高低错落,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白色的,很细,被风吹散了。更远处是金融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镜子。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我问。

“摄影师。他到处跑,三个月在伦敦,三个月不在。”他顿了顿,“他让我想待的时候就来。”

“他知道你带人来吗?”

“不知道。”

“他不会介意?”

“他会好奇。但他不会问。”

我转过头看他。他站在窗边,逆光,脸在阴影里,但轮廓被阳光勾出一条金色的线。他的头发边缘是亮的,肩膀上是亮的,手指上是亮的。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我看到的伦敦。”

“你看到的伦敦是什么样的?”

“从高处看。不是从河边,不是从街上,是从上面。这样看的时候,伦敦没有名字。那些房子没有名字,那些街道没有名字,那些人也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座城市,和别的城市一样。我在这里,和别的地方一样。”

“但你选择来这里。”

“是的,”他说,“我选择来这里。”

夕阳在窗外的屋顶上慢慢移动。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紫色。房间里的影子在变化,从长变短,从短变长,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我们坐在窗台上,面对着整个伦敦。花束放在窗台上,白色的桔梗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像另一种花。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周三。”

还有四天。

“你回来的时候,”我说,“伦敦可能变了一个样子。”

“伦敦不会变。是你看伦敦的方式会变。”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我知道我不能再写“侧脸”了,我已经花痴过很多次了。所以我看着他的正脸。正脸也很好看。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每一个部分单独看都很普通,但它们长在同一张脸上,就变成了不普通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他问,没有转头。

“看你。”

他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看够了吗?”他问。

“没有。”

他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很快就黑了。阁楼里没有开灯,我们从窗户看到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一两盏,然后是十几盏,然后是几百盏,最后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灯的海洋。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做着我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在吃饭,在聊天,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睡觉,在做梦。他们在各自的生活里,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他,也许。

他坐在我旁边。我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手放在窗台上,离我的手很近。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灯光,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远处模糊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音乐。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如果我没有走那条路,现在会在哪里。”

“在图书馆。”

“也许。”

“对着论文发呆。”

“也许。”

“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我笑了。“你学我说话。”

“我没有。我只是记得你说过什么。”

我的心又跳了一下。

“你的论文,”他说,“写的是什么?”

“关于自我。关于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是自己。”

“那你怎么知道你是你?”

“这是一个好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那你有方向吗?”

我想了想。“也许自我不是一个被发现的东西,而是一个被创造的东西。你不是找到了自己,你是成为了自己。每一天,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是’和‘不是’,都在塑造你。所以你不问‘我是谁’,你问‘我想成为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灯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像许多颗小小的星星。

“我想成为,”他慢慢说,“一个可以在伦敦的雨里不打伞的人。”

“就这样?”

“就这样。”

“不用成为更好的舞者?不用成为更好的偶像?不用成为更红的明星?”

他摇了摇头。

“那些是别人想让我成为的。这个是我自己想成为的。”

房间里很暗。唯一的光线来自窗外,来自那片灯的海洋。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像一幅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浮雕。

“你会成为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他看着我。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窗台上那束桔梗,放在我膝盖上。

“拿着,”他说。

“你已经给我了。”

“再给你一次。”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花。白色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准确的轮廓,但我能确切感受到它们还在那里,沉甸甸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该走了,”他说,“米斯特要锁门了。”

我们下楼。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墙壁上的玫瑰墙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第二层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他继续走。但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向后伸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某个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楼下的铁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我的左边,我们的影子走在我们的前面,两个黑色的、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形状。

“明天,”他说。

“明天。”

“周日。你想去哪里?”

“你决定。”

“那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

“好。”

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他要往左,我要往右。他站在路口,看着我。我看着他。谁都没有先走。

“你先走,”他说。

“你先。”

“你先。”

“你先。”

他笑了。然后他转身,往左走了。走了三步,他回过头来,看到我还站在原地。他挥了挥手,像在说“走吧”。我挥了挥手,像在说“你先走”。

他继续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街的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灰色的地面上。

回到家,我把桔梗插在一个玻璃瓶里。公寓里没有花瓶,我用的是一个空的果酱罐子,把标签撕掉,装上水,把花放进去。白色的桔梗在玻璃罐子里显得很精神,像是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束花。花不会说话,不会发消息,不会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问我“在做什么”。但它们在这里,在我的桌子上,在我的生活里,像一个小小的、不会消失的证据。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我发了:

“开心。谢谢你带我看你看到的伦敦。”

他回了:“下次带你看别的。”

“下次”这个词又出现了。他总是在说“下次”,好像他已经默认了会有很多个“下次”,好像时间是一件很够用的东西,好像他不会在下周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