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Let us go then, you and I,
When the evening is spread out against the sky
Like a patient etherized upon a table;
——T.S. Eliot
第三天,我到的时候,他还没来。
巷子是空的。路灯亮着,地面是湿的,下午那场雨刚停不久,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道。我把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等他。
在伦敦等人是一件奇怪的事——这座城市本身就充满了等待。等地铁,等雨停,等红绿灯变绿,等咖啡做好,等论文写完,等一个答案。等待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你甚至不会去计算时间。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在等一个人,而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我正盯着对面的旧书店橱窗发呆的时候,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那个人比他矮一点,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在说着什么。
sehun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是某种“稍等”的示意。他回过头,对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短暂地、职业性地扫过我,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Sorry, it's work-related."
“对不起,”他说,“工作的事情。”
“没关系。”
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尴尬。前两天的相遇是偶然的,干净的,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但刚才那个男人的出现提醒了我一件事——他不是普通人。他有行程,有经纪人,有我没见过也不了解的另一面,很多面。我认识的只是他在伦敦雨夜里的那一刻。

You came early today.
“你今天来早了,”他说。
“是你来晚了。”

That's also true.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也是。”
我们沿着河岸走,但走的不是前两天的方向,而是反方向。河这边的建筑更老,更密,街道更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鹅卵石路面上,两个影子有时分开,有时交叠,像在跳一支不需要排练的舞。
“刚才那个人是你的经纪人?”我问。

Yeah.
“嗯。”
“他看到我了。”

Yeah...
“嗯。”
“他说什么了?”

...He asked me who you are.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他问我你是谁。”
“你怎么说的?”

A friend
“一个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朋友是一个很宽泛的词,可以指任何人,也可以指没有人在。它可以被解释成任何一种关系,也可以不解释。它像一件太宽松的衣服,谁穿都合适,但谁穿都不合身。
“你经常来伦敦?”我问。

Not very often, but I come for a walk every time.
“不算经常。但每次来都会走一走。”
“走一走?”

Just walking, walking without a destination. Can't do that in Seoul. No matter where I go there, people recognize me. It's not that I feel unfree, it's... hard to focus.
“就是走。没有目的地地走。”他顿了顿,“在首尔不行。在首尔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不是说不自由,是……很难专心。”
“专心走路?”

……Focus on anything. Walking, eating, doing nothing. When someone's watching you, doing these things feels different. You start thinking: Are they looking at how I walk? Are they watching how I eat? Are they wondering, so this is what he looks like when he spaces out?
“专心什么都可以。走路,吃饭,发呆。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做这些事情就不一样了。你会想,他们是不是在看我的走路姿势?是不是在看我吃饭的样子?是不是在想,他发呆的时候原来长这样?”
“那你会怎么办?”

I turn into someone else. The person they think I should be. After a while, sometimes I don't even know which one is the real me.
“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们认为我应该成为的人。时间久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已经不再会为此难过的事情。
“你知道吗,”我说,“哲学里有一个概念叫‘他者’。”

The other?
“他者?”
“就是除了你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你通过他们的眼睛看到自己,然后你就变成了一个‘被看到’的东西。你会根据他们的目光调整自己,哪怕你不想。久而久之,你的一部分就不是你的了,而是他们的。”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So, if I want to find "me," I first have to hide from others' eyes?
“所以,如果我想找到‘我’,就要先躲开别人的目光?”
“也许。但完全躲开是不可能的。人活在世界上,就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你只能找到一个小小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别人的目光少一点,你的目光多一点。”

Like London?
“比如伦敦?”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比如伦敦,”我说。
路过一家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破旧的《存在与虚无》,萨特的,封面已经脱落了一半,书脊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格标签,三英镑。
“等我一下,”我说,推门进去了。
书店很小,堆满了书,走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你觉得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毕竟在伦敦看到两个年轻人走进书店,是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事。
我在哲学那一排翻了很久,最后没有买那本萨特。不是因为三英镑太贵,而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再带一本书回家了。我的书架上已经堆满了没读完的书,每一本都在用沉默谴责我的懒惰。
但我拿起了一本薄薄的诗集。艾略特的《普鲁弗洛克的情歌》,封面是绿色的,边角有点卷。我翻到第一页,读到那句著名的开头:
“那么让我们走吧,你和我。”
我把书合上,走到柜台前付了钱。老太太接过硬币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sehun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把诗集接过去看了看封面。

Poetry?
“诗歌?”他问。
“嗯。”

You like poetry?
“你喜欢诗?”
“有些时候。哲学给你答案,诗歌给你问题。有时候问题比答案重要。”
他翻了翻,停在一页上,看了几秒,然后把书还给我。

This passage. I don't understand it, but I think it's beautiful.
“这一段,”他说,“我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我低头看他指的那一段:
“我可有勇气,在片刻之间,
把宇宙压缩成一个球,
把它滚向一个压倒性的问题?”
“这是在问,”我说,“你有没有勇气,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不确定,都压缩成一个瞬间,然后把它推出去——交给另一个人。”
他看着我。

Do you have it?
“你有吗?”他问。
这个问题,我分不清他是在问诗里的“我”,还是在问我。还是两者都是。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在河边的一处长椅坐下来。对面是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在夜色中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号。河面上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像有人在水中写了一个字,然后字慢慢融化,消失。
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我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耳机。
“你今天不听歌?”我问。
他想了想。

……Want to listen to something else today.
“今天想听别的。”
“听什么?”

Listen to you.
“听你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的博士论文,我的导师,我的父母,我为什么选择哲学,我为什么留在伦敦,我为什么会在三天前的夜里走那条巷子,我为什么今天又来了。
更重要的是,我为什么会一直赴约,我和他各自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的背后,也许只有一个真正的问题。
“你觉得,”我开口,又停了一下,“两个人相遇这件事,是偶然还是必然?”
他转过头来看我。

You study philosophy, you should know the answer.
“你是学哲学的,你应该知道答案。”他说。
“我没有答案。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走那条路,或者你早一分钟晚一分钟经过,或者那杯咖啡没有洒——我们就是两个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

But we met.
“但我们遇见了。”
“所以我们遇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很久以后都记得。

Maybe we didn't choose that path — that path chose us.
“也许不是我们选择了那条路,”他说,“是那条路选择了我们。”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你相信这个?”我问。

I don't know. But thinking that way makes things look a little better.
“我不知道。但这样想,会让事情变得好看一点。”
好看一点。我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我和他之间最大的不同。哲学家想要的是“真”,而他要的是“好看”。我不是说他不关心真实,而是说,在那些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证伪的事情上,他选择相信那个更美的版本。
而我呢?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我和他一样。也许所有学哲学学到最后的人,都会在某一个瞬间,放弃对“真理”的执念,转而拥抱“美”。
因为真理太远了。而美就在眼前。
比如说此刻。他坐在我旁边,侧脸被路灯照亮,鼻梁的线条在光线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的围巾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安静地搁在那里,没有在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存在。
但就是这种存在,让我觉得世界是可以忍受的。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我没有赶走它。

Are you cold?
“你冷吗?”他忽然问。
“有一点。”
他伸出手,把围巾绕在了我的脖子上。他的气味突然放大,我好像突然变成了对空气敏感的人士。灰色的羊绒,带着他的温度,和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点羊毛本身的味道。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系好之后,他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Let's go. The wind is picking up.
“走吧,”他说,“风大了。”
我们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围巾还绕在我脖子上,我没有还给他,他也没有要回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们同时停下了。
明天还来吗?这个问题在前两天被问过,被回答过,但今天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回答。它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像呼吸一样,你不说,它也在。
他看着我,目光停留了两秒。

goodnight
“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他也没有。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远,然后消失。然后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只有风的声音。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灰色羊绒,柔软,温暖。
我想,他明天大概不会问我要回去了。
那我也不会主动还。
回到家,我把围巾取下来,放在椅背上。它蜷在那里,像一个睡着的小动物。我的粉色围巾还挂在门后,上面那块咖啡渍已经干了,褐色的,像一枚印章。
两条围巾,一个粉色,一个灰色,一个旧,一个新,一个脏了,一个干净。它们被挂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不认识谁。
但我认识它们的主人。
我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打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我删掉了。
又打了一遍。
又删掉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写,只是盯着空白的屏幕发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我。
我想起他说的:“哪儿都不在。那就是最好的时候。”
今天我没有去“哪儿都不在”的地方。今天我在这里,和他在一起,在河边的长椅上,在风里,在路灯下。
这不是最好的时候。
但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