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轮回—明思

陈思思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在舞台上

黑色的三角钢琴，白色聚光灯，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她穿着那件天蓝色的裙子，那条她十岁时最喜欢的裙子，现在已经短了一截，勒得她肋骨发酸

琴谱架上放着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手会自己放到琴键上，会弹出完美的每一个音符，然后妈妈的声音会从某个地方传来，说“还不够好”

果然

手指动了，音符像流水一样从琴键上涌出来，每一个都精准得像机器，陈思思不想弹，但手不听她的，这不是真实的弹奏，是记忆的重播

一曲终了

“思思，第三个乐章的情感不够。”

妈妈的声音从观众席的黑暗中传来，陈思思看不见她，但那个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疼的地方

“隔壁李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上次比赛拿了金奖，你要加油。”

声音消失了，一切重置。陈思思又站在舞台边缘，穿着那条太小的裙子，面前是那架钢琴

第二遍，她试着走下舞台，但脚刚迈出一步，舞台就变大了，她走不到尽头

第三遍，她试着捂住耳朵，但妈妈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捂不住

第五遍，第十遍

陈思思坐在钢琴前，手指机械地弹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她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练琴，比赛，练琴，比赛。妈妈的夸奖很少，但每一次都像勋章一样被她小心收着，她拼命练琴，不是为了音乐，是为了那句“还不错”

但“还不错”从来没来过

第十五遍

陈思思弹完了曲子，没有等妈妈的声音响起，自己先开口了

观众席的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和之前一模一样“思思，第三个乐章的情感不够。”

陈思思愣了一下，她刚才说的话，妈妈没有听到。或者说，轮回里的“妈妈”不是真的妈妈，只是她记忆里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不会回应她，只会重复同样的话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害怕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只是一段不会改变的录音

第二十遍

陈思思没有弹琴，她坐在琴凳上，把琴谱合上了

黑暗中没有回应

她站起来，把那条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天蓝色裙子脱了下来，她穿着自己平时的衣服，站在舞台上，感觉呼吸顺畅多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钢琴，朝黑暗走去，这一次，舞台没有变大，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出了聚光灯的范围，走进了黑暗里

黑暗裂开了

高泰明站在裂缝的另一边，靠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轮回也已经破了

他的轮回是什么？是一间病房，其实没那么可怕，轮回里是一间更小、更白的病房，窗户是封死的，门是锁着的，墙上刻着倒计时：30天，29天，28天……

每一天结束，倒计时重置，他永远被困在“还剩30天”的那个起点

第一遍，他砸门，砸不开

第三遍，他砸窗户，砸不开

第七遍，他坐在床上，盯着那个倒计时，开始想：如果我真的只有30天，我要做什么？

他想到了陈思思，想到她拉小提琴的样子，想到她瞪他的样子，想到她在时序之主的领域里膝盖肿着站起来的样子

病房就碎了

高泰明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他看到陈思思从黑暗里走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眶有点红，但背挺得很直

陈思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的轮回是什么？”

“不告诉你。”

“小气。”

高泰明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他没有牵她的手，只是把手伸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

陈思思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他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像盖章一样

陈思思率先向前走去，高泰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