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古槐撑开浓绿冠盖,细碎槐花覆满青石板。乌云压顶,天光沉暗。
暑气凝滞无风,大雨悬而未坠。
一折入僻静窄巷,市井声瞬间淡去。
巷子尽头,一座朴素低调的别院静静立在阴云之下,正是瓷幼年时期的居所。
卧房窗扉半掩,昏暗天光漏进屋内。
瓷伏于案前,细心收拢一叠薄薄纸稿,一张张抚平边角褶皱。
门外传来轻缓叩门声。
“小公子。外头风声越来越紧,城中已经好几处被查了。这些‘闲书抄本’,再留在房里怕是不妥。”
瓷指尖微微一顿,将最后一张稿纸叠整齐。
“只是抄录旁人的见闻议论而已。”
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一摞稿件之上。
门外侍从正要再劝,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红衣。
“您…您怎会……”
华夏立在廊下,一双眸子清冷无波,淡淡看向侍从。
侍从喉间一紧,当即噤声,余下的话尽数咽回腹中。
门外骤然安静。
“怎么了?”
瓷察觉到异样,抬眸望向房门。
侍从嘴唇微启,正要开口回话。身侧华夏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拦住了他。
侍从心头一凛,话到嘴边临时一转,压下原本的劝诫,朝屋内应道:“没事儿。只是…公子还是把那些烧了吧。”
瓷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迅速将刚刚整理妥当的纸稿塞进床垫底下,旋即转身,抬步朝门口走去。
行至门前,他稍作停顿,伸手推开那扇于他而言尚且过于高大的雕花木门。
目光落到面前侍从身上,紧蹙的眉头却忽然缓缓舒展。
他飞快扫过四周廊下,确认周遭并无旁人,才故作轻松地开口打趣:“一直站在这做甚?进来吧。”
侍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瓷只当他又要继续劝说销毁稿件,伸手轻轻将人一并让进屋内,反手合上雕花木门。
“我明白你的顾虑,会找个时间把这些烧掉的。”
房门彻底闭合。
华夏并未随之踏入卧房,只是双臂环于胸前,静立在外廊檐下,默然听着门内传来的话音。
屋内,侍从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自家小公子,这句应允不过是敷衍宽慰,心底根本未曾听劝。
几番斟酌,他终究压下细碎唠叨,只拣最紧要的实情低声提醒。
“如今陛下对您早已存了防备。朝中那群老臣心思阴私,但凡您有半分出格之举,他们必会添油加醋上奏参本,绝不放过一丝可拿捏您的把柄。”
侍从话音落下。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浅浮在唇边,更像是一缕无奈的苦笑。
“我又有什么值得他防备的。”
话音不高。哪怕察觉到步步收紧的罗网,他心中尚且留着一丝微薄的手足情分,始终不肯全然相信,清会这般冷心冷情。
廊檐之上,华夏听见这句话微微一顿。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只转瞬即逝,很快又重归一片清冷漠然。
侍从见他依旧固执,心知再多劝谏也是无用,便寻了个稳妥由头,轻步退出卧房。
屋内骤然沉寂。
瓷静立片刻,心头积着沉沉郁气。
他脚步微虚,几不可察地踉跄至床前,从床垫下抽出藏好的纸稿。
稚嫩的手死死攥紧纸页,用力到指腹泛白,平整的文稿被揉出满纸褶皱。
深吸了几口气,瓷怀抱着那一叠“禁书”,走出卧房,踏入开阔的院落中央。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闷滞无风,那一场迟迟未落的大雨,依旧悬在头顶。
哗啦一声轻响。
瓷错愕抬头。华夏平稳落地,一身红衣烈烈翻飞。
瓷瞳孔微缩,下意识将怀中的纸稿紧紧拢在怀里。
无风的庭院里,那抹艳烈的红衣格外刺目。
“你舍不得。”
华夏身姿挺拔立在不远处,墨眸沉沉,静静望着手足无措的少年,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笃定。
瓷拧了拧唇,想张嘴说话,喉咙却堵得发紧。
千言万语尽数哽在胸腔,最终只溢出一丝细碎压抑的呜咽。
一滴温热的泪,顺着微凉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褶皱的纸稿上,晕开浅浅一道湿痕。
瓷明明清楚自己这般已然失态,泪水却不受控制,一滴接着一滴滚落下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屏住呼吸,不肯再泄出半点声响。
泪水彻底糊住了双眼,朦胧的视线里,那道艳红身影正缓缓朝他走近。
紧绷的防线骤然崩塌,瓷松开死死咬着的唇,破碎的呜咽彻底溢出喉咙。
“他…他想杀了我,是吗?”
他嗓音沙哑模糊,带着浓重的哭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怀中紧抱的纸稿一片片滑脱,散落在青砖地面,被风轻轻掀动边角。
“我…我知道……”
话音断断续续,被抽泣割得支离破碎。
“可我总以为,他还念着点旧情,至少…至少不会把他亲手抚养大的孩子逼上死路。”
瓷缓缓蹲下身,小小的手掌死死捂住脸,滚烫的泪水顺着纤细的指缝,源源不断地溢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哽咽发颤,哭声闷闷埋在掌心。
“我只当…是旁人挑拨,是时局乱了,逼得他……身不由己。”
“明明…是他教我写字读书,教我识大体、守礼节。也是他…教我去相信人心。”
华夏静静看着蹲在地上崩溃落泪的少年,一言不发。
红衣衣摆轻擦青砖,在死寂的庭院之中,一步、一步,缓缓朝瓷走近。
华夏在他身前停下,缓缓屈膝,与少年一同蹲下。
红衣垂落,扫过散落一地的纸稿。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被泪水浸皱的纸页上,低声吐出简短一句话。
“埋了它们,藏锋吧。”1
绝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没有激昂的许诺,只有一句沉稳笃定的相伴。
“我陪你。”1
作者的功底真的,以前不会是写传统严肃文学的吧?这种处理方式在传统网文你真的很少见哎:不是控制欲,也不是上位者的施舍。而是我在你一无所有、最绝望的时候,重塑了你的骨血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瓷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中,埋进红衣,失声痛哭。
哭罢良久,情绪渐敛。
二人默默拾起满地纸稿,叠置整齐。
瓷回屋取来一把铁铲,柄小铲阔,形制怪异。他走到院落中央的晚香玉树下,立定俯身。
下一瞬,红衣倏然掠起,华夏无声跃回房梁,静静俯瞰树下。
瓷并未抬头,一语不发,握着铁铲,安静掘着树下的泥土。
天色沉郁良久,就在土坑堪堪挖成的那一刻,悬顶终日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大不小,淅淅沥沥,洗遍整座沉寂的庭院。
瓷俯身,将叠整齐的纸稿轻轻放入坑中。
他直起身,却迟迟没有填土。
房梁之上,红衣静垂。华夏始终默然俯瞰,目光沉沉落于少年一身。
雨声簌簌,瓷垂眸,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柄骨扇———是昔日华夏在宫廷暗处,悄悄赠予他的那一把。
他始终没有抬头,默然抬手,将骨扇轻轻搁在纸稿之上,一同落进浅浅土坑。
瓷封上最后一抔土,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华夏悄然落地,撑着一把白地红梅伞,伞骨清寒,艳梅灼灼。2
“我见过你最破碎的样子,我陪你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然后看着你,成为比我更耀眼的存在。”——华瓷
他不言不语,将伞面稳稳倾向瓷的肩头。
漫天冷雨被伞隔绝在外。伞下,两人长久无言。
只有雨声连绵不绝,一遍遍洗过晚香玉树下新翻的泥土,埋葬掉再也唤不回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