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荒的腥风血雨彻底散尽，日子沉进了最平实的人间烟火，可凡尘俗世里细碎的磋磨，还是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没有妖力厮杀，却字字句句，磨着人心。

林晚近来的不对劲，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里。

以往下班开门，她总会先踮脚扑进相柳怀里，把包里的小零食掏出来跟他分食，叽叽喳喳说公司里同事的趣事；可最近半个月，她开门总是轻手轻脚，换下的高跟鞋往鞋架上一放，肩线就垮下来，连脱外套的动作都透着疲惫。

吃饭时她常常走神，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神落在手机屏幕上，眉头轻轻蹙着，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敲不出一个字。听到消息提示音，她指尖会猛地一颤，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染上烦躁，飞快按灭屏幕，再抬头时，勉强挤出的笑意都掩不住眼底的膈应。

相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贸然追问。他只是默默把她爱吃的菜夹到碗里，盛好温热的汤，饭后收拾完碗筷，会轻轻拉过她的手，用温热的毛巾包住她微凉的指尖，安安静静陪着她，等她愿意开口。

夜里九点多，林晚窝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搭着薄毯，手机屏幕亮着，新来的部门主管张主管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小林，今晚的会我在会议室等你，几个关键节点必须当面敲定，耽误你半小时。”

“别推辞了，这是部门大事，关系到你的年终评级，听话。”

“我车里放了你爱吃的那款蛋糕，下班顺路给你，下来拿一下。”

字句间的越界与试探，直白得让人反胃。

林晚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之前的拒绝早已被他用“工作”、“前途”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挡了回去。她翻看着聊天记录，全是他以工作为名的围追堵截。

上周三，他以核对数据为由，把她锁在办公室里两个小时，眼神色眯眯地在她身上乱瞟，甚至伸手想碰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猛地缩回，他才讪讪收回；

上周五，部门聚餐，他借着酒劲，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她椅背上，趁她去洗手间，还往她包里塞了一支包装得很暧昧的口红；

更过分的是，昨天，她因为家里有事想准点下班，他当场黑了脸，在全部门面前点名批评她“责任心不强”、“拎不清轻重”，硬是把她扣下来改了三个小时的无用文档。

这份“关照”重得让她喘不过气，也脏得让她恶心。

她不想丢掉这份辛苦找到的工作，不想因为这点破事，被人嚼舌根说她“不知好歹”，更不想在公司里穿小鞋。可那种被盯着、被拿捏、被逼迫的感觉，像一根刺，深深扎进肉里，让她夜夜难眠。

委屈和烦躁堵在胸口，眼眶微微发烫。

相柳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轻轻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半圈在怀里，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难处了？别自己憋着，告诉我。”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安稳又有力量。林晚再也绷不住，把手机往他手里一递，脑袋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们新来的主管，一直……一直骚扰我。他以工作为借口，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还在我包里塞东西……我拒绝了好多次，他拿升职加薪压我，我不敢得罪他……”

相柳低头看着聊天记录，又翻看了林晚哭着给他看的手机相册里那些暧昧的口红、以及他深夜发来的越界语音。原本温润的眼眸，温度一点点褪去，墨色的瞳仁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握着手机的指节缓缓收紧，骨节泛起青白，甚至微微颤抖。

他历经千年，见过大荒战场上的阴狠诡诈，见过尔虞我诈的生死算计，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被凡人的龌龊与职场的霸凌，惹得周身戾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的姑娘，被他捧在心尖上护着，连说话重一点都舍不得，连大声呵斥都觉得心疼，却要在职场上，受这样的PUA与骚扰。他看着她明明厌恶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模样，看着她因为害怕而发抖的指尖，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剐割，痛得他几乎窒息。

心口的怒意翻涌，却又在感受到怀中人微微发抖的肩膀时，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冲动，不能给她惹来更多麻烦，只能将戾气化作极致的笃定，伸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温柔得不像话，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哭，不委屈，这件事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骚扰，也不会让你的工作受影响。”

“你别冲动！”林晚连忙拉住他的手腕，生怕他意气用事跑去公司闹事，“他是部门主管，手眼通天，你要是闹大了，我在这行就没法混了，他还会报复你的……”

“我懂。”相柳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摩挲安抚，眼底的冷厉化作温柔的坚定，“我不惹事，但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会取证，会用规矩办事。你的安稳，我来守。”

次日傍晚，相柳特意提前跟同事换了班，没有穿平日里的藏青安保制服，而是换上了林晚给他买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一头惹眼的银发被他梳理得服帖干净，身姿挺拔地站在林晚公司写字楼的大堂门口。

他没有焦躁，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始终锁定电梯口，周身气场清冷，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贵气，引得来往路人频频侧目，甚至有几个年轻员工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下班铃声响起，员工陆续走出电梯，林晚抱着文件袋，脚步匆匆往外走，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虑。她刚走出大堂，还没看清不远处的相柳，一道油腻的身影就拦在了她面前。

张主管脸上堆着刻意温和的笑，眼角的褶子藏不住油腻，伸手就想去搂她的肩膀，语气暧昧：“晚晚，我等你好久了。刚才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走，我请你喝杯咖啡，咱们再谈谈下周的项目。”

林晚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猛地躲闪，怀里的文件都差点散落一地，满心都是排斥与反感，却又碍于周围有人，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强忍着恶心，往后退了一步，低声拒绝：“张主管，我很累，我要回家了。”

“回家？”张主管脸色一沉，手又伸了过来，想强行抓住她的手腕，“今天这杯咖啡你必须喝，不然这个项目你就别想了。我看好你，别给脸不要脸。”

就在张主管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一道清冷的身影快步上前，相柳精准地将林晚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牢牢护住，手臂自然地挡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隔绝屏障。

他微微垂眸，目光冷冽地看向张主管，没有丝毫戾气，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那是千年妖神沉淀在骨血里的气场，平淡的眼神，却让张主管瞬间浑身发僵，莫名心生怯意，手僵在半空。

“我是她的男朋友。”相柳开口，声音平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工作上的事宜，请在公司办公场合公开沟通。私下骚扰、肢体越界、以及利用职权进行职场胁迫，已经构成严重职场骚扰。还请你自重，保持合适的距离。”

张主管被他的气场震慑，却还是仗着自己是领导，强装镇定，梗着脖子狡辩：“我和林晚谈工作，与你无关。你小子哪来的？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谈工作，不需要反复私下邀约，不需要发送暧昧越界的消息，更不需要在当事人明确拒绝后，依旧强行纠缠。”相柳往前微微一步，身形愈发挺拔，压迫感瞬间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