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超市门口的风波，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相柳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更在他心底，掀起了翻涌的情感巨浪。

被安保公司辞退的消息，终究是板上钉钉。陈伯跑前跑后求情，甚至拿出自己多年的情面担保，可公司高层依旧不肯松口——一来相柳无正式户籍、背景成谜，本就是公司的隐性顾虑；二来闹事混混四处散播谣言，抹黑相柳暴力滋事，连累公司口碑，辞退他，成了公司最“稳妥”的选择。

相柳站在空无一人的执勤岗亭边，脱下那身藏青色制服，指尖攥得发白。这身衣服曾是他在这人间立足的底气，是他能光明正大守在林晚身边的凭证，如今却要亲手归还，刚燃起的生活希望，瞬间又蒙上了阴影。

比失去工作更折磨他的，是心底翻涌的自卑与惶恐。

他是从大荒逃来的九头妖，无亲无故，无正式身份，居无定所，一身戾气与伤痛，连最基本的安稳都给不了自己。而林晚不一样，她干净、温暖、生活安稳，是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本该过着平静顺遂的日子，却因为他，遭遇混混骚扰，担惊受怕，如今还害得他丢了工作。

是他拖累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林晚得知结果后，红着眼眶找到他，手里攥着刚打印好的情况说明，语气急切又坚定：“我去跟你们领导当面说清楚，实在不行，我去社区、去派出所开证明，一定能还你清白，你不能就这么被赶走。”

她的眉眼满是焦急，满心满眼都是为他不平，那份毫无保留的在意，撞得相柳心口发疼。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第一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炙热的目光，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疏离：“不用了，本就与你无关，不必为我费心。”

林晚的动作顿住，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委屈：“怎么会无关？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出事的，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相柳，你别这样……”

她能感受到他突然竖起的壁垒，那个从前默默守护她、眼神温柔的男人，此刻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落寞与抗拒，仿佛要把自己从她的世界里抽离。

相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嵌入掌心，疼痛感才能让他压制住想要靠近她的冲动。他不敢再接受她的好，不敢再贪恋她的温暖，他这样满身阴霾、连未来都不确定的人，根本不配站在阳光里，更不配拥有她的善意与心意。

“我本就是漂泊之人，工作没了，再换便是。”他抬眸，眼底的温柔被强行收起，只剩下刻意的冷淡，“往后你照顾好自己，不必再顾及我，我们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林晚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他看着她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微微发红，委屈又不解地看着他，心像是被狠狠撕扯，疼得喘不过气。可他只能硬起心肠，转身背对着她，不敢再看她的样子——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把所有的自卑、不安、还有深藏心底的爱意，全都暴露在她面前。

他是妖，是人人口中避之不及的怪物，过往的岁月里，只有厮杀、背叛、流离，他不懂如何爱人，更怕自己的存在，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灾祸。之前的混混事件，只是一个开始，他不敢想象，若日后他的身份暴露，她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会不会也像旁人一样，惧怕他、远离他。

与其等到最后两败俱伤，不如趁早推开她，让她回到原本安稳的生活里，远离他这个麻烦。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明白，明明之前相处那么温暖，明明他是在意她的，怎么突然就变了一副样子。

她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却只抓到一片空气：“相柳，你到底在怕什么？是不是因为工作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更不要推开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戳中相柳的软肋。

相柳的脚步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银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他多想转身抱住她，告诉她他的恐惧，告诉她他有多舍不得推开她，可他不能。

“别再来找我了。”

良久，他吐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随即迈步，一步步离开，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寞又孤寂，像一株被狂风摧残的柳树，明明想要扎根生长，却又惧怕风雨，只能拼命蜷缩回黑暗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挫折，不仅打碎了他的安稳生活，更让他直面自己内心最深的怯懦与自卑。他可以承受生活的苦难，可以承受旁人的误解苛待，却唯独承受不起，自己配不上心上人的无力感，更怕自己的存在，毁了她的一切。

而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身影，眼泪模糊了视线，心底满是委屈与心疼。她能感觉到，他的冷漠全是伪装，他的心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她不会就这样放弃。

这场挫折，是生活的考验，更是两人情感的试炼。相柳的自我拉扯、刻意疏远，林晚的执着坚守、满心在意，让这份悄然滋生的感情，不再是平淡的温暖，而是带着疼痛、挣扎与不舍，深深扎根在彼此心底，再也无法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