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时玉是被香味弄醒的。
又是香味。
和昨天一样的套路——温柔的、循循善诱的、一点一点钻进鼻子里的香味。
他在梦里追了大概两个街区,发现追的还是同一条香味,只好醒了。
睁开眼睛。
天花板。
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香味比昨天浓。
不是蛋包饭的味道。
是……面粉?肉馅?蒸汽?
时玉坐起来,愣了两秒钟。
小笼包。
他昨天说了小笼包。
她真的去学了?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厨房里的景象让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五秒钟。
林嬉站在灶台前。
今天她没有穿他妈的围裙,因为那条围裙昨天被她弄脏了,上面沾满了番茄酱和面粉,现在正在洗衣机里滚。
灶台上放着三层蒸笼。
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雾。
林嬉正在包小笼包。
她的动作很快,左手拿皮,右手放馅,手指翻飞,褶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像一朵花在手里绽放。
时玉数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有至少十八个褶。
十八个。
她昨天才学的。
“你醒了?”林嬉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又站在后面发呆”的得意,“去洗脸刷牙,小笼包马上好!”
时玉没动。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呀!”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不知道呀!大概一点多?”
“你睡了四个小时。”
“够了够了!魔法师不需要睡很多觉!”
“你昨天还说魔法师需要睡很多觉,不然翅膀会抽筋。”
林嬉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过吗?”
“嗯。”
“那是我记错了。魔法师不需要睡很多觉。翅膀抽筋跟睡觉没关系,是缺钙。”
“你是魔法师,你缺钙?”
“魔法师也会缺钙的好不好!我们也有骨头!”
时玉觉得这个对话正在向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决定去洗脸。
走出厨房的时候,他经过客厅。
墨清坐在沙发上。
他已经醒了——不,他可能根本没睡。
他的银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衣服没有褶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他没有喝。
他只是端着。
看着厨房的方向。
时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厨房的门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到林嬉踮着脚尖够蒸笼的背影。
墨清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神——
时玉已经学会看墨清的眼神了。
那眼神里的东西,和昨晚一样。
软的。
时玉没有说话,走进了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想了想。
这个家。
昨天只有两个人。
今天——
一个魔法少女在厨房包小笼包。
一个银发剑客在沙发上喝茶。
还有一个白发魔法师……在哪里?
时玉漱了口,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白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魔法书。
她看起来刚醒。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的时候有点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芦苇。
“早……”她含糊地说。
“早。”时玉说。
白露晃过他的身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她眯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你是……时玉?”
“嗯。”
“哦。早上好。”
她又晃走了。
时玉看着她晃进厨房。
然后他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
“林嬉?!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五点半呀!”
“你在做什么?!”
“小笼包!时玉要吃的!还有蔬菜汤——墨清喜欢喝的!还有甜点——给你的!”
“给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看到了!你魔法书封面上的甜点图案!提拉米苏、芝士蛋糕、马卡龙!我都做了!”
“……你都做了?”
“对呀!反正昨天晚上睡不着,就顺便学了一下!”
“顺便?学了一下?提拉米苏、芝士蛋糕、马卡龙——这三个东西你‘顺便学了一下’?”
“对呀!一学就会嘛!”
白露沉默了。
时玉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白露的表情。
那个表情他认识。
昨天他问“你有不会的东西吗”的时候,他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怀疑人生的表情。
客厅里。
墨清还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他还在看厨房的方向。
时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进去帮忙?”时玉问。
“她不需要帮忙。”墨清说。
“你怎么知道?”
“她做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手。”
时玉看着他。
墨清终于喝了那口凉茶。
“小时候就这样。”他说。
时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小时候”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墨清和林嬉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只知道墨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
是回忆。
餐桌上。
小笼包上桌了。
三层蒸笼,每一层八个小笼包,每一个都有十八个褶,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料,汤汁在皮下面晃荡,像一个小小的水球。
蔬菜汤上桌了。
汤是清汤,里面有胡萝卜、玉米、蘑菇、青菜,还有几片墨清没认出来的叶子。
林嬉说那是艾瑟兰的一种香草,她在地球的一个花鸟市场找到的种子,种在时玉家阳台的花盆里了。
时玉不知道阳台上有花盆。
甜点上桌了。
提拉米苏装在玻璃碗里,表面撒着可可粉。
芝士蛋糕切成整齐的三角形,上面淋着焦糖酱。
马卡龙粉色、绿色、黄色,像一盒彩色的纽扣。
白露看着那盘马卡龙,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了?”林嬉问。
“没怎么。”白露吸了吸鼻子,“我很久没吃过马卡龙了。”
“那你快吃呀!”
白露拿起一个粉色的,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
“好好吃……”
“当然好吃!我做的嘛!”
林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小便当盒。
粉色的。
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林嬉的早餐”。
她打开便当盒。
里面是一份……怎么说呢……
时玉凑过去看了一眼。
米饭做成了一个小熊的形状,耳朵是海苔剪的,眼睛是芝士片切的,鼻子是一颗豌豆。
小熊旁边摆着煎蛋卷,蛋卷上画着笑脸。
还有几颗小番茄,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还有一个迷你三明治,里面夹着火腿和生菜。
整个便当盒像一个微型动物园。
“这是你的早餐?”时玉问。
“对呀!”
“你自己给自己做的?”
“对呀!”
“你给自己做这么可爱的便当?”
“不可以吗!我自己吃也要吃得开开心心的呀!”
时玉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笼包——小笼包也很好,很完美,很专业,很米其林。
但没有笑脸。
没有小熊。
没有小兔子番茄。
他的小笼包就是小笼包。
像他的人生一样——务实,但不够可爱。
林嬉已经开始吃自己的便当了。
她先吃小熊的耳朵——海苔,咔嚓一声。
然后吃小熊的鼻子——豌豆,咕噜滚到了桌子上,她捡起来塞进嘴里。
然后她看着小熊的脸——现在的小熊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剩两个芝士片眼睛,看起来有点可怜。
“像一只没有耳朵的熊。”时玉说。
“没关系!它还是很可爱!”林嬉舀起小熊的脑袋——米饭,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墨清坐在她对面。
他的面前是小笼包和蔬菜汤。
他先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喝。
一勺。
两勺。
三勺。
他没有说话。
但时玉注意到,他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汤好喝吗?”林嬉从便当盒后面探出头。
墨清放下勺子。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好喝还是不好喝?”
“好喝。”
“那你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很好喝。”
林嬉满意地笑了,继续吃自己的小熊。
白露坐在林嬉旁边。
她的面前是甜点大集合——提拉米苏、芝士蛋糕、马卡龙。
她正在吃第二块芝士蛋糕。
“白露,”林嬉说,“你早饭吃甜点不会腻吗?”
白露咬着叉子,想了想。
“不会。”
“那就好!你多吃点!我还做了很多!”
白露的眼睛又红了。
“林嬉。”
“嗯?”
“你怎么这么好。”
林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是“因为你们也很好的”。
“快吃快吃!马卡龙要趁新鲜吃!放久了就软了!”
白露低下头,继续吃。
时玉夹起一个小笼包。
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炸开。
烫。
但好吃。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嬉的便当盒。
小熊已经被吃完了。
现在她在吃煎蛋卷。
蛋卷上的笑脸,被她从中间咬开,变成了两个弯弯的眉毛。
她看起来很开心。
时玉低下头,继续吃小笼包。
务实。
不可爱。
但很好吃。
墨清喝完了一碗汤,又盛了一碗。
林嬉从便当盒后面探出头。
“墨清。”
“嗯。”
“你以前不是喜欢喝蔬菜汤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每次来我家,都要喝两碗。”
墨清的手停了一下。
“你记得。”他说。
“当然记得!我的记性可好了!”
墨清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时玉注意到,他的耳朵尖——
红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很快就不红了。
但时玉看到了。
时玉低下头,继续吃小笼包。
他什么都没说。
这是人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