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时玉家的客厅,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世界。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车鸣,然后又归于沉寂。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橙色线条。
林嬉睡在沙发上。
她的睡相不太好。
抱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地上,歪倒在一旁。
一条腿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条腿垂在沙发外面,脚尖堪堪点着地板。
翅膀半开着,左边的垂在沙发边缘,右边的摊在靠垫上,像一块被随手丢在晾衣绳上的丝绸。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
没有流口水。
至少现在没有。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魔法少女。
像一个普通的、累坏了的小姑娘。
墨清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衣服的摩擦声都没有。
他就像一道影子,从自己的魔法空间里走出来,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沙发旁边。
银色的辫子垂在肩头,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着林嬉。
看了多久?
不知道。
可能是十秒。
可能是一分钟。
可能更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张脸还是像冰雕一样,淡淡的,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
如果这时有人在场,会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平时那么平静。
那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像一潭深水,水面上起了涟漪。
他伸出手。
手悬在半空中,离林嬉的肩膀大概十厘米。
他没有碰她。
他犹豫了。
一个在战场上能单手挥剑砍怪物的男人,犹豫了。
因为什么?
因为怕吵醒她?
因为怕她醒来之后会生气?
还是因为怕她醒来之后,看着他的眼神,不是他期待的那一种?
他不知道。
他的手悬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落子的棋手。
然后林嬉醒了。
不是因为他碰了她。
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
魔法师的感觉,即使在睡梦中,也比普通人灵敏一百倍。
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
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
感觉到那个人悬在半空中的手。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金色光轮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像两盏被人按了开关的灯。
她看到了墨清的脸。
离她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刚洗过澡的味道。
“唔——!”
林嬉的嘴张开了。
她准备尖叫。
墨清的手落了下来。
捂住了她的嘴。
动作很快,很准,很轻。
像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是我。”他说。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林嬉能听见。
气声。
林嬉瞪大眼睛看着他。
金色光轮转得飞快,像两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她的表情在那一秒钟内变化了四次——
惊吓。
认出他是谁。
松一口气。
然后又生气了。
她张嘴想说话,但墨清的手还捂着她的嘴。
她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
那双眼睛在说:“你大半夜站在我旁边是想吓死我吗?!”
墨清读懂了。
他没有松手。
“我要和你谈谈。”他说。
声音还是很小。
但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商量。
不是询问。
是陈述。
林嬉眨了眨眼。
她歪了歪头,被捂着的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唔?”
墨清看着她的眼睛。
“必须跟我谈。”他说。
停顿了一下。
“必须。”
两个字。
重复了一遍。
林嬉的眼睛里,愤怒慢慢退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表情。
时玉和白露如果在场,大概会形容为“一个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的人的认命”。
林嬉点了点头。
墨清松开了手。
林嬉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墨清捂过的地方。
“你洗手了吗?”她小声说。
“……什么?”
“你手干净吗?有没有摸过剑?有没有沾过怪物汁?”
墨清沉默了一下。
“剑是摸过,但没有怪物汁这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你化验过?”
墨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
不是捂嘴。
是邀请。
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进来。”他说。
林嬉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的脸。
又看了看他的手。
“进哪里?”
“我的魔法空间。”
“大半夜进你的魔法空间?”
“对。”
“孤男寡女?”
墨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生气。
不是尴尬。
是一种“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的无奈。
“林嬉。”
“好好好好好,进去进去。”
林嬉把手放在了墨清的手上。
墨清的手很凉。
不是冷。
是凉。
像一块放了一会儿的温玉。
他的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拉着她,走向那个星河魔法空间的入口。
涟漪荡开。
两个人侧身走了进去。
客厅恢复了安静。
路灯的光还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条细细的橙色线条。
抱枕还躺在地上。
林嬉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一只在沙发底下,一只在茶几旁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星河魔法空间。
墨清松开了林嬉的手。
林嬉站在那片透明的地板上,脚下是旋转的星河,头顶是流动的极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哇,”她说,“你家地板好酷。”
墨清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张深蓝色的床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躺。
是坐。
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银色的辫子垂在胸前。
他看着林嬉。
林嬉还在看地板。
她在上面跳了两下,透明的玻璃?不对,不是玻璃,是某种固化的光,纹丝不动。
“这个会碎吗?”她问。
“不会。”
“你试过?”
“我站在上面。”
“你多重?”
“我不知道。”
林嬉终于不看地板了。
她抬起头,看向墨清。
墨清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在外面的时候更明显了。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一种——
林嬉说不上来。
她从来没有在墨清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你坐。”墨清说。
“只有一个床。”林嬉说。
“你可以坐地上。”
“你家连个椅子都没有吗?”
“我不需要椅子。”
“你不需要椅子你需要什么?你需要一张床就够了?你是猫吗?”
墨清看着她。
林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好了好了我坐地上。”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
透明的地板下面,一颗星星正好从她脚边划过。
“说吧,”她仰头看着墨清,“谈什么?”
墨清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林嬉开始不安。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画圈圈。
圈圈里,星光被她的指尖搅动,像水波一样荡开。
“你的魔法空间。”墨清终于开口了。
林嬉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
“你用不出来。”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林嬉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
画得比刚才快。
“你在说什么呀,”她笑着说,“我就是懒得布置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从小就——”
“林嬉。”
墨清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重。
重到林嬉的笑容挂不住了。
“你的魔法使不出来了,”他说,“对吧。”
林嬉低着头,看着自己在地板上画圈圈的手指。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星光在圈圈的中心聚成一个亮点,然后又散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小声说。
“因为如果是以前的你,”墨清说,“你不会用别人的身体打架。”
“……”
“因为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会第一个冲上去,而不是躲在后面找一个魔法战士。”
“……”
“我一直在看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墨清的语气很平淡。
但他的眼神不平淡。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你一直在看我干嘛,”她笑嘻嘻的,“你喜欢我?。”
“自恋。”
“那你怎么还有空看我?”
“因为看你不需要分心。”
林嬉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墨清式。”
墨清没有说话。
他从床边滑下来,坐到了地板上。
和林嬉面对面。
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透明的地板下面,星河在缓缓流动。
“你的世界,”他说,“是一年前没的。”
林嬉没有否认。
“我……我怕你们担心,”她说,“所以我说七天前。”
“你一个人在地球待了一年?”
“也不是一个人啦,我到处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找了三百四十七个——”
“你找了三百四十七个人类。”
“对。”
“用你自己使不出魔法的身体?”
“对。”
“在一年之内?”
“对呀,怎么啦?”
墨清沉默了。
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不是愤怒的拳头。
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拳头。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说。
林嬉愣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不来找我。”墨清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明明知道我在哪里。你明明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我愿意帮你。”
林嬉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你明明知道,”墨清说,声音更低了,“我愿意给你一个家。”
林嬉的手指缩了一下。
不是画圈圈。
是缩。
像一只被碰到触角的蜗牛,把手指蜷进了掌心里。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过了好几秒,闷闷的声音才传出来。
“你的世界还在的时候,我想去找你的。”林嬉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我当时……做不到。”
“做不到?”
“我的魔力大部分失效了。”
林嬉从膝盖后面抬起脸,看着墨清。
她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那种“我在找借口”的认真。
是那种“我在说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情,但我必须说出来”的认真。
“我的世界被吞噬的时候,我拼尽全力才逃出去。等我逃到地球的时候,我发现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圆圆的。
“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能开魔法空间?”
“不能。”
“不能自己飞?”
“能飞一点点,但飞不高,也飞不久。你看我平时都是飘的,不是我不想好好飞,是我飞不动。”
“不能战斗?”
“不能。我自己能释放出来的魔力,大概只够保护自己。”
墨清看着她。
她笑了笑。
“所以你才找魔法战士。”墨清说。
“对。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运用力量。”
“契约建立之后,被我身体锁住的魔力,可以通过他的身体释放出来,就像今天那样。”
“魔力为什么突然被锁住了?”
“我还没搞清楚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嬉的手指又缩了一下。
林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跨次元定位需要魔力支撑。”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的魔力不够了,定位系统就坏了。”
“如果我不小心传送错了,再回地球就难了。”
墨清沉默了。
林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嬉以为墨清不会再说话了。
林嬉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墨清。”
“嗯。”
“你不觉得我很没用吗?”
“不觉得。”
“我的魔力没了,魔法空间打不开,也找不到你——”
“你现在找到了。”
林嬉从膝盖后面抬起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她说。
“我不是好说话。”
“那是什么?”
墨清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圈金色的光轮转得很慢,像是累了一样。
“你这一年,”他说,“一个人,很难吧。”
林嬉的嘴角往下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还好啦,”她说,“地球的电视剧还挺好看的。”
墨清看着她。
没有拆穿她。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了。”他说。
林嬉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
“你又不是我的魔法战士——”
“我是你的人。”
林嬉的耳朵又红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
“你说话真的很墨清。”
墨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了一个林嬉之前没注意到的柜子。
从里面拿出了一条毯子。
走回来,弯腰,把毯子披在了林嬉的肩膀上。
“你今晚睡这里。”他说。
“你不是说我坐地上吗?”
“我说你可以坐地上,没说你必须睡地上。”
他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枕头——不对,是两个枕头——放在床的一侧。
然后他走到房间的另一侧,靠着墙坐了下来。
银色的辫子垂在胸前,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林嬉看了看床上的两个枕头。
又看了看靠着墙坐在地上的墨清。
“你睡地上?”
“嗯。”
“你的床给我?”
“嗯。”
“那你给我两个枕头干嘛?”
“一个枕,一个抱。”
林嬉抱着毯子,站在床边。
她看着墨清。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墨清。”
没有回应。
“谢谢你。”
还是没有回应。
林嬉爬上床,把毯子裹紧,抱着另一个枕头。
床很软。
被子很香。
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刚洗过澡的味道。
和墨清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墨清的方向。
他还在墙边坐着。
银色的辫子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墨清。”
“……嗯。”
“你的魔法空间,其实不无聊。”
墨清没有说话。
林嬉把脸埋进枕头里。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没有我的漂亮。”
墨清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床上的那团小东西——裹在毯子里,抱着枕头,翅膀从毯子边缘露出来,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很小。
很淡。
但笑了。
“你的魔法空间,”他说,“等你能打开的时候,我去帮你布置。”
林嬉从枕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真的?”
“嗯。”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拉钩。”
“……”
“拉钩!”
墨清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小拇指。
林嬉从毯子里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
她的手很小。
他的手指很长。
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大大的钩子和一个小小的钩子。
“盖章。”林嬉说。
她伸出大拇指。
墨清也伸出大拇指。
两个大拇指对在一起。
“好了!”林嬉缩回手,重新钻进毯子里,“你不能反悔了!反悔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那是你们世界的规矩?”
“对!我们艾瑟兰的规矩!非常灵验!”
墨清看着裹成卷饼的林嬉。
“晚安。”他说。
“晚安晚安!”
墨清走回墙边,靠着墙坐下。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