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玉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闹钟式的、粗暴的香味。
是那种温柔的、循循善诱的、一点一点钻进鼻子里的香味。
他在梦里追了那条香味大概三个街区,最后发现追不上,只好醒了。
睁开眼睛。
天花板。
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但香味是真的。
时玉坐起来,愣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翻!翻!漂亮!完美!蛋包饭之神降临!”
“……她在说什么。”时玉自言自语。
他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林嬉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围裙。
围裙是他妈的。
他妈身高一米六八,林嬉大概一米六五左右,挺合身的。
她右手拿着锅铲,左手端着平底锅,正在做一个蛋包饭。
那个蛋包饭——
时玉眯了眯眼。
那个蛋包饭长得像杂志封面。
金黄色的蛋皮,光滑得像丝绸,没有一丝褶皱。
她用锅铲轻轻一划,蛋皮从中间分开,半熟的蛋液缓缓流下来,裹住了里面的炒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某种失传已久的武术。
“你醒了?”林嬉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站在后面”的得意,“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时玉没动。
“你做的?”
“不然呢?你家还有第三个人吗?”林嬉把蛋包饭从锅里滑到盘子里,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时玉沉默了一下。
“你会做饭?”
“一学就会呀!”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今天早上呀!”
时玉沉默了更久的一下。
“你今早才学,然后做出来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盘子里的蛋包饭。
那个蛋包饭上,林嬉还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
不是歪歪扭扭的笑脸。
是那种、你会在美食博主视频里看到的、完美的、左右对称的、恰到好处的笑脸。
“对呀!”林嬉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沾了一点番茄酱,在左脸颊上,像一颗红色的痣,“我看了一下你家的菜谱,翻了三页,哦蛋包饭,看起来好好吃,然后就做了!”
“你看的是菜谱?”
“对呀。”
“你以前从来没做过?”
“没有呀。”
“那你怎么会——”
“我说了呀,一学就会嘛!”
林嬉眨眨眼,歪着头看他,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朝阳。
时玉看着她。
他又看了看蛋包饭。
他又看了看她。
“你有不会的东西吗?”他问。
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他活了十八年,见过学霸,见过天才,见过那种“我从来不复习但是每次都是第一名”的人。
但那些人至少有一个弱点——有人不会唱歌,有人不会画画,有人不会做饭,有人不会社交。
林嬉。
魔法少女。
会飞。
会洛必达。
会做蛋包饭。
还全科满分。
还跨次元。
还连续三届萌神大赛冠军。
他等着她说“有”。
林嬉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金色光轮转得像两个小风车,脸颊上的番茄酱跟着皱了一下。
“没有呀!”
她说。
“但不管什么东西我都是一学就会哒!”
她还在句尾加了一个语气词。
“哒。”
时玉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卫生间。
他拿起牙刷。
挤牙膏。
刷牙。
漱口。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但在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不公平。
这个世界不公平。
他活了十九年,洛必达还是大一才学到的。
她学了一个早上,蛋包饭做得比餐厅还好。
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镜子里的时玉,嘴角没有笑意,眼神冷淡如常。
但他觉得今天的牙膏有点苦。
不是牙膏苦。
是人生苦。
他回到餐桌的时候,蛋包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旁边还有一碗味增汤。
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还有一杯刚好不烫嘴的热牛奶。
“……味增汤也是今天早上学的?”
“对呀!”林嬉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翅膀在后面轻轻扇动,“翻了菜谱的第五页!”
“腌萝卜呢?”
“第七页!”
“热牛奶呢?”
“这个不用学吧?倒出来微波炉转一下就好了呀!我又不是傻子!”
时玉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勺子。
他看着那个完美的、金黄色的、用番茄酱画着笑脸的蛋包饭。
“你吃了吗?”他问。
“没有呀!等你一起!”
林嬉笑眯眯地说。
她面前也摆了一份蛋包饭。
同样完美的蛋皮。
同样精致的笑脸。
只不过她的笑脸是用番茄酱画的一个——时玉凑近看了一眼——竟然是“XD”表情。
两个叉叉眼睛和一个大笑的嘴巴。
“这个表情叫什么?”他问。
“XD呀!就是大笑的意思!”林嬉比划着,“你看,X是眯起来的眼睛,D是大笑的嘴巴!”
“你从哪里学的这个。”
“昨天看到你的手机亮了一下屏,上面消息显示的是这个表情!”
“那是我妈发的。”
“你妈妈好潮哦。”
时玉低下头,开始吃。
第一口。
他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形容这个味道呢。
他吃过蛋包饭。
学校旁边的餐厅,三十八块一份,蛋皮是焦的,炒饭是干的,番茄酱是酸的。
他妈也做过,他妈的厨艺属于“熟了就算成功”流派,蛋包饭做出来像个蛋包废墟。
但他很爱吃,因为是妈妈做的。
但这个。
蛋皮嫩滑,入口即化。
炒饭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蛋液和番茄酱的酸甜。
里面还藏了小块的培根和蘑菇和洋葱。
他咬到了培根。
又咬到了蘑菇。
又咬到了洋葱。
“你是不是把菜谱上的配料全放进去了。”他问。
“对呀!菜谱上说培根蘑菇洋葱青豆玉米胡萝卜,我全都放了!既然要做就做最好的嘛!”
林嬉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大口吃自己的那一份,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时玉又吃了一口。
他想找出一个缺点。
没有。
他认真地在找。
真的没有。
蛋皮没有破,炒饭没有干调味刚好,甚至连摆盘都好看,番茄酱的笑脸像是打印上去的。
他抬起头。
林嬉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饭粒,翅膀扇得快了一些。
她翅膀扇得快的时候,是在期待夸奖的意思吗?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她问。
时玉看着她。
“还行。”
“还行?就还行?!”林嬉的翅膀唰地垂下来,“我为了做这个蛋包饭,打了八个鸡蛋!前七个都失败了!你知道我为了谁吗!”
“你刚才不是说一学就会?”
“——”
林嬉的嘴巴张开了。
又闭上了。
她脸上闪过一系列复杂的表情——心虚、懊恼、被自己说的话噎住的痛苦、以及“我是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顿悟。
“那七个失败的蛋包饭呢?”时玉问。
“吃了。”林嬉小声说。
“吃了?”
“扔了太浪费了嘛……”她戳着自己盘子里的饭,“而且失败的作品也不能给你吃啊,你是我的魔法战士,要吃就吃最好的……”
时玉看着她。
她低着头,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像一个做错了事但又不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的小孩子。
他低下头,继续吃。
“好吃。”他说。
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林嬉听见了。
她的翅膀唰地展开,差点把桌上的味增汤掀翻。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味增汤有点咸。”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腌萝卜太甜了。”
“时玉!!”
林嬉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过桌子,凑到他脸前面。
一米六五对一米八二。
她飞着,他坐着。
她飞得比他高了点。
“你说你是不是说了‘好吃’?”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的金色光轮。
“没有。”
“你说了!我听见了!我的听力是跨次元级的!”
“那你的跨次元听力大概需要维修了。”
“时玉!!”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得楼下的狗都叫了。
时玉面无表情地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
确实有点咸。
但他把汤喝完了。
把腌萝卜吃完了。
把蛋包饭吃得很干净,盘子像洗过一样。
林嬉飞回自己的座位上,抱着空盘子,盯着他看,眼睛里的金色光轮转得飞快。
“时玉。”
“嗯。”
“你这个人嘴巴好硬哦。”
“嗯。”
“明明觉得好吃,明明觉得我做得很厉害,明明心里已经在夸我了,嘴上就是不说。”
“嗯。”
“你就是传说中的傲娇吧?”
“你再说话契约销毁。”
“好好好好好我不说了!”林嬉立刻捂住嘴巴,但眼睛弯成了两个X——像极了她画在蛋包饭上的XD表情。
时玉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林嬉飘在厨房门口,翅膀慢悠悠地扇着,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时玉。”
“又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想学做小笼包。”
“你家菜谱上没有小笼包。”
“那我上网学!”
“你还会上网?”
“你看手机搜题的时候我学会了!百度一下,什么都会!”
时玉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她歪着头看他,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直气壮的快乐。
“时玉,”她说,“你刚才说‘好吃’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
“有!我看到了!我的视力也是跨次元级的!”
“你的跨次元视力和听力一样需要维修。”
“时玉!!!”
楼下的狗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