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玉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的时候,林嬉已经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他一开始没在意。
这个魔法少女安静下来是好事,省得他一边做导数一边听她叽叽喳喳的不停说话。
“你这个步骤写得像蚂蚁爬”“这个括号加得毫无美感”“天哪你们地球的数学符号为什么长这样”之类的。
但当他合上练习册,转头一看——
林嬉坐在他的椅子上,翅膀半垂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她的眼皮在打架,打到最后彻底投降了,脑袋猛地往下一沉,又在最后一秒弹回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洛必达”。
又好像是“别跑”。
时玉面无表情地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毛巾和牙刷去了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想了想。
他爸妈出差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林嬉睡哪儿?这是个问题。
父母房间?不行。
虽然他爸妈这周不在,但那是他们的领地,他有一种直觉——如果他让一个陌生人在他爸妈床上睡觉,他妈回来之后会以一种温柔而致命的方式把他做成一道菜。
自己的床?他自己还得睡呢。他又不是圣人。
我去睡父母房间?他对着镜子想了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把床让给林嬉,自己去睡爸妈的床。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
不是因为他多高尚,而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林嬉睡觉会不会流口水?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床。纯白色的枕套。纯白色的。
不行。
他洗完脸回到房间的时候,林嬉已经完全睡着了。
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岁月静好的睡法。
她的脑袋歪在椅子靠背上,嘴巴微张,翅膀彻底摊开像两片融化的棉花糖,一只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另一只还顽强地挂在脚趾上。
卷轴被她抱在怀里当抱枕,金色的文字在睡梦中一明一暗地闪,像一盏呼吸灯。
最离谱的是她在说梦话。
“别跑……你是第三百四十九个……”
时玉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走过去,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脸。
睡着的时候,那圈金色光轮消失了,露出一双普通的、紧闭的眼睛。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刚才吃过的什么东西的痕迹。
像个正常人,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如果忽略她背后那两片正在无意识扇动、把他刚整理好的草稿纸又吹飞了的翅膀的话。
“林嬉。”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林嬉。”稍微大声了一点。
她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在椅子上翻身。
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翅膀猛地一扇,堪堪稳住,然后继续保持昏睡状态。
时玉深吸一口气。
“林嬉!洛必达用错了!”
“哪里?!”她猛地弹起来,眼睛瞪得滚圆,翅膀唰地展开到最大角度,气流直接把桌上的笔筒掀翻了。
“哪里用错了?不可能!我洛必达满分——呃……”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情况。
时玉蹲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笔筒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骗我。”她指控。
“你醒了。”他站起来。
“你用洛必达骗我!”她捂着胸口,一脸被背叛的表情,“我那么信任你!我把毕生所学的洛必达都传授给你了!你就这样对我的?”
“你毕生所学就一个洛必达?”
“当然不是!我还会泰勒展开、拉格朗日中值、柯西收敛——”
“行了。”时玉打断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板上,“你今晚睡这儿。”
林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被子,又抬头看了看时玉的床。
“为什么我睡地上?”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我是客人!”
“你是非法入室的。”
“我飞进来的!窗户开着就不算非法!”
“窗户开着也算。”时玉把枕头也丢到地上,“而且你睡觉流口水。”
“我才不流口水!”林嬉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看到了手背上那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秒,把手背到身后,“……那不是口水。”
“那是什么。”
“是……魔法残留。”
时玉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猜我信吗”。
林嬉心虚地移开视线,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从椅子上飘起来——这次没有展开翅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一样,缓缓降落在被子上。
她坐在地铺上,仰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时玉,眼睛里的金色光轮转得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时玉。”
“嗯。”
“你的床看起来好软。”
“不软。”
“你的枕头看起来好蓬松。”
“不蓬松。”
“你的被子闻起来好香。”
“……那是洗衣液。”
“洗衣液好香。”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我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是睡我的床还是用我的枕头还是抢我的被子,都不能。”
林嬉瘪嘴,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
她抱着卷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对翅膀。翅膀还在外面扇来扇去,像两条不安分的狗尾巴。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数学题机器。”她闷闷地说。
“你刚才还说我挺聪明的。”
“那是刚才!现在的你冷酷无情!铁石心肠!惨无人道!”
“你再吵就去睡阳台。”
林嬉立刻闭嘴了。
但她用眼神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金色光轮飞速旋转,传达出的信息大概是:“你给我等着,等我找到下一个魔法战士,我就……就……就不给你讲洛必达了”。
时玉关上灯,爬上自己的床。
黑暗中,地铺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啪”,像是翅膀收拢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时玉。”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时玉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黑暗中传来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声音:
“还有,你的被子的确很香。”
时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还是某个魔法少女翅膀的余晖。
他没回答。
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