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星斗大森林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叠一层,像谁打翻了颜料盘。镇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我们脚下。唐雅走在最前面,出了林子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她回头看了贝贝一眼,“师兄,今晚吃啥?”
“你想吃啥就吃啥。”贝贝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那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唐雅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还有那个——”
“停停停,”贝贝赶紧打断她,“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啊!”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奇妙,说是师兄妹吧,贝贝对唐雅的照顾早就超出了师兄的范畴;说是别的吧,两人之间又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不先捅破。
王冬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出了林子后她就把披风的帽子戴上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几缕垂在鬓角的头发。这一路上她的话一直很少,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从不废话。
镇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那家挂着酒幌子的饭馆还亮着灯,从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唐雅闻着味儿就跑过去了,推开门回头冲我们喊:“快来快来,再晚没位置了!”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坐了一半。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猎魂者,面前摆着两坛酒和几碟小菜,正低声说着什么。角落里那桌是一家三口,男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女人在喂饭。
我们在靠墙的一张方桌坐下。唐雅抢过菜单,一口气报了六七个菜,贝贝也不拦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等菜的间隙,唐雅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在饭馆里转来转去,忽然压低声音说:“师兄,你觉不觉得最近林子里怪怪的?”
贝贝正在倒茶,手顿了一下,“怎么怪了?”
“就是……说不上来,”唐雅皱着小脸,努力组织语言,“以前进林子,百年魂兽都不太容易碰到,这次倒好,铁甲蜥、曼陀罗蛇,还有昨晚那个四眼魔猿,一个比一个厉害。这些东西以前根本不会到外围来。”
贝贝把茶壶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唐雅又说:“我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星斗大森林里的魂兽是有地盘的,越是高阶的魂兽越不会离开自己的领地。现在这些高阶魂兽往外跑,只能说明一件事——它们原来的地盘被占了。”
“被什么占了?”贝贝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唐雅耸耸肩。
王冬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饭馆里嘈杂的人声似乎都压不住它,“能让高阶魂兽放弃领地的,只有比它们更高阶的存在。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域生活着几头十万年魂兽,如果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外围确实会受到影响。”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唐雅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冬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听说的。”
唐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还想追问,但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糖醋鱼浇着浓稠的酱汁,酱肘子炖得烂糊,筷子一戳就冒油。唐雅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抄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吃了好几天的烤鱼和干粮,这一口下去简直像到了天堂。贝贝吃得不快,每口菜都要嚼很久,吃相斯文得不像一个在野外风餐露宿的人。
王冬吃得更少。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青菜,从始至终就吃了那碟青菜,米饭只动了几口。
我注意到她的筷子每次伸出去之前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不是紧张,也不是不习惯,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这姑娘的来路,绝对不简单。
吃完饭后,贝贝去结了账。唐雅嚷嚷着要散步消食,拽着贝贝出去了。饭馆里只剩下我和王冬,隔着方桌相对而坐。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哈欠,伙计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桌上的残羹还没收走,红烧肉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王冬把帽子摘下来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灯光下露出完整的脸。之前在森林里光线不好,看得不真切,现在烛光就在桌上,她的五官被照得纤毫毕现。
说实话,好看得不像真人。
不是那种浓艳的好看,而是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好看。皮肤白得发光,眉毛又细又长,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桃花瓣。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粉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像两颗宝石,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察觉到我再看她,偏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长得好看。”我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就是脑子里想到了,嘴上就说出来了,没经过滤。
王冬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根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大红,而是淡淡的粉红色,像春天的樱花落在雪地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耳根的红骗不了人。
“无聊。”她说,把脸转向一边。
我低下头,假装研究桌上那块凝固的油脂。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掌柜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破了沉默。伙计过来收碗筷,乒乒乓乓地响了一阵,然后端走了。桌子上只剩下两杯凉茶和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王冬忽然问。
“跟着贝贝哥他们走,”我说,“他们去史莱克城,我也去。”
“你想进史莱克学院?”
“嗯。”
“史莱克学院的入学考试很难。”
“我知道。”
“你连武魂都没觉醒。”
“快了。”
王冬转过头来看我,粉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大话。
“你的武魂是精神属性的,这种武魂前期很难修炼,因为精神属性的魂环不好找。就算你觉醒了,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魂环。”
“总会有办法的。”
“你就这么有信心?”
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
“不是有信心,”我说,“是没有退路。不进史莱克学院,我就只能继续当流浪儿,运气好点找个杂货铺当伙计,运气不好哪天就饿死在哪条阴沟里了。与其那样,不如搏一把。”
王冬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慢慢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她忽然说。
“谁?”
“不说了。”
蜡烛又烧下去一截,烛泪顺着蜡身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朵小花。饭馆里只剩我们这一桌客人了,伙计已经开始收隔壁桌的板凳,板凳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走吧。”王冬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戴上。
我跟着她走出饭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镇子里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旁的房屋黑黢黢的,只有偶尔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贝贝和唐雅站在镇子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们。唐雅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正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渣。看见我们来了,她举着一串递过来,“给你俩买的,就剩这两串了,差点没抢到。”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我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糖衣又甜又脆,酸和甜混在一起,味道出奇地好。
王冬看着递到面前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她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了鼓,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吗?”唐雅眼巴巴地看着她。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还行算什么嘛!”
“……好吃。”
唐雅满意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贝贝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多级的魂师,更像一个邻家大哥哥,温和、可靠、让人安心。
“今晚住哪?”我问。
“镇子东头有家客栈,我已经订好了房间。”贝贝说,“两间,男生一间女生一间。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去史莱克城。”
“去史莱克城要多久?”
“坐马车的话,大概四五天。”
四五天。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来得及。史莱克学院的招生考试每年都有固定的时间,只要在考试之前赶到就行。
客栈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外面刷着红漆,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上画着福字,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妈,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婶。她看见贝贝进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贝贝来啦?房间给你留着呢,还是老规矩?”
“对,两间。”
周婶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又扫到王冬身上,在唐雅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凑到贝贝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贝贝笑了笑,也小声回了一句。周婶看了看我,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跟着两个一看就有来头的年轻人住店,换谁都会多问两句。
贝贝把钥匙递给我一把,“你和王冬住楼下那间?不对,等等。”他看了看王冬,又看了看我,尴尬地咳了一声,“男女分开住,雨浩你跟我住楼上,唐雅和王姑娘住楼下。”
“不用,”王冬说,“我住楼上,他住楼下。”
贝贝愣了一下,“啊?”
“楼上安静,我喜欢安静。”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我知道不是真的。王冬不想跟我住同一层楼,但她也不愿意跟唐雅住同一间房。她不想让任何人太靠近她,哪怕是唐雅那样没有攻击性的人。
贝贝看了看我,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最后是这样安排的:贝贝和王冬住楼上,唐雅和我住楼下。唐雅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因为她觉得跟一个小屁孩住一间房比跟一个冷冰冰的姑娘住一间房自在多了。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枕头有些塌,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
唐雅一进门就踢掉鞋子扑到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终于能睡床了!你知道在森林里睡觉有多难受吗?地上全是虫子,我每天晚上都担心有东西爬进我耳朵里!”
我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弹簧有点松了,坐上去往下陷了陷,但比睡在树洞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唐雅趴在床上,侧着脸看我,“雨浩,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史莱克城?”
“嗯。”
“到了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找地方住下来,等学院招生。”
“那你住在哪?你有钱吗?”
这个问题戳到痛处了。我摸了摸怀里那几枚银魂币,是贝贝今天下午塞给我的,说算是帮忙看行李的工钱。不多,省着点花大概能撑十天半个月。
唐雅看出了我的窘迫,想了想,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要不你加入我们唐门吧!”
“啊?”
“唐门啊,就是我和师兄的宗门。”唐雅说起唐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别看唐门现在人少,以前可是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大宗门呢!你要是加入的话,就有地方住了,唐门在史莱克城里有住处,虽然破了一点,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沉默了。
加入唐门?原著里的霍雨浩确实是加入了唐门,但那是在进入史莱克学院之后,由贝贝引荐的。现在时间提前了不少,而且条件也不一样——原著里的霍雨浩是被唐雅“捡”回去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同情。而现在唐雅主动邀请我,更多的应该是看中了我的感知能力。
“唐门现在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唐雅难得认真起来,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穷得很,也没什么人。但唐门的功法是真的好,玄天功、紫极魔瞳、控鹤擒龙,哪一样拿出去都是顶级的。你要是加入,这些东西都可以学。”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我问。
唐雅歪着脑袋看了我几秒,噗嗤笑了,“坏人?你一个连武魂都没觉醒的小屁孩,能坏到哪去?”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我无话可说。
“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你慢慢考虑,不着急。”唐雅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晚安啊小弟弟。”
油灯吹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唐雅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这姑娘的睡眠质量是真的好,沾枕头就着,完全不认床。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唐门的邀请是一个机会。玄天功、紫极魔瞳、控鹤擒龙,这些功法和技能对现在的我来说价值连城。而且加入唐门就意味着在史莱克城有了落脚点,不用露宿街头,不用为每天的饭钱发愁。
但加入唐门也意味着责任。唐雅是唐门门主,虽然她年纪小,虽然唐门已经衰落到只剩两个人,但她对这个宗门的感情是真的,她的执念也是真的。如果我加入了唐门,就不能只拿好处不付出。
我得想清楚。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唐雅借给我的那件厚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明天再说吧。
这一夜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是被唐雅摇醒的。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挂着短剑,整个人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