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跃迁结束后,他们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星际空间。
这里不属于任何已知星域,远离主要航线,甚至连商船队都不会经过。四周是稀疏的星辰和偶尔飘过的星际尘埃,静谧得如同一幅静止的油画。
“星梭号”的传感器显示,最近的跃迁信号也在数光时之外。温特的人暂时没有追上来。
“休息一下。”艾里安对船员们说,“六小时后继续前进。”
他离开舰桥,走到“星梭号”后部的观测舱。那里有一扇巨大的观测窗,可以看到外面无垠的星空。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分钟。
舱门打开,凯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污,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艾里安,“虽然不如你们帝国贵族喝的那种,但至少能提神。”
艾里安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苦。很苦。但热。
“谢谢。”他说。
凯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星空。沉默了很久,但这一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填补的安静。
“凯。”艾里安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成为佣兵?”
凯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说来话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
凯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星星,缓缓开口。
“我出生在边缘星区的一个采矿殖民地。那种地方,你知道吗?帝国懒得管,联盟不要,就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我爸是矿工,我妈……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也许死了,也许只是跑了。”
艾里安安静地听着。
“殖民地很穷。真的很穷。帝国的大人物们觉得采矿殖民地的人都是机器,不需要教育,不需要医疗,只需要能干活就行。”凯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营养不良,长得比同龄人矮一截,经常被人欺负。后来我开始还手,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咬。慢慢地,没人敢欺负我了。”
“你怎么离开那里的?”
“殖民地被袭击了。”凯说,“星际海盗。他们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杀了很多大人,抓走了几个小孩——包括我。他们想把我们卖到奴隶市场。”
艾里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在海盗船上待了三年。”凯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学会了怎么打架,怎么开飞船,怎么在恶劣的环境中活下来。后来海盗团内讧,我趁乱偷了一架机甲跑了。”
“‘朱厌’?”
“对。”凯点头,“那是海盗团从黑市买来的军用淘汰品,改装过。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变成现在的样子。”
“你恨他们吗?”艾里安问,“那些海盗?”
凯沉默了一会儿:“恨过。但恨不能当饭吃。后来我想通了,与其恨,不如变得比他们更强。让他们看到,当年他们抓的那个瘦弱的小孩,现在活得比他们好。”
艾里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被岁月和苦难打磨过的、棱角分明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呢?”凯转过头,看着他,“帝国贵族的小少爷,为什么会成为军人?你大可以在家当个闲散的贵族,享受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艾里安轻轻笑了一声,“索尔家没有闲散的人。每个成员都必须为帝国‘贡献价值’。这是家训。”
“所以你被逼的?”
“不完全是。”艾里安看着窗外的星星,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微弱的光芒,“我母亲……她曾经是军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在一场边境冲突中牺牲了。”
凯没有说话。
“她走的那天,我感觉到她的情绪。”艾里安的声音很轻,“不是通过通讯器,不是通过任何设备——是我的共情能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感觉到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安心。因为她知道,她在保护的东西,值得她付出生命。”
“所以你选择了和她一样的路。”
“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信念,能让人在死亡面前依然感到安心。”艾里安说,“我想找到那个答案。”
凯盯着他看了很久。
“找到了吗?”他问。
艾里安转过头,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静谧的星光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也许。”他说,“也许正在找。”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窗外的星空依旧静谧,那些遥远的恒星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永恒的秘密。
“艾里安。”凯开口。
“嗯?”
“你说的‘第三种方法’……你相信它存在吗?”
艾里安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它。”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创造一个。”
凯笑了。不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嗤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容。
“你还真是个疯子。”他说。
“彼此彼此。”
两人再次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默契。他们并肩坐在观测窗前,看着无垠的星海,手中的咖啡渐渐变凉。
没有人说话。
但也不需要说话。
在“星梭号”的其他地方,船员们各自休息、检修设备、补充能量。没有人来打扰观测舱里的两个人,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知道,他们需要这个安静的、只属于彼此的时刻。
飞船在静谧的星空中缓缓滑行,向着未知的“幽灵星域”前进。
前方是危险,是谜团,是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黑暗。
但至少这一刻——
有星光,有咖啡,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