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的核心大厅中,那个巨大的多面体晶体开始加速旋转。
它的每一个面都在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转动,表面流淌的液态金属光泽变得越来越刺眼。那些镌刻在墙壁上的纹路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转变为炽烈的白金色,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星梭号”的传感器阵列在这一刻全部失灵。
“舰长!”技术员惊叫,“所有数据都在乱跳!能量读数……爆表了!我什么都看不清!”
“通讯也断了!”通讯官补充,“内部频道全是杂音!”
艾里安没有回应。
他站在观测窗前,身体僵直,双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那双眼不再倒映任何景象,而是变成了两汪空洞的、没有尽头的深渊。
他的意识正在被拉扯。
不是第一次——之前在星云外围被“呼唤”时,他就经历过类似的感觉。但这一次,那股拉扯的力量强了百倍、千倍。它不再只是触碰他的感知边缘,而是直接深入他的意识深处,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他的灵魂里翻找着什么。
“仪式已经开始。”
那个古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一字一句地陈述事实。
“你将被剥离。一部分将被带走。你无法选择是哪一部分。无法控制失去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
“你不再是完整的你。”
艾里安想要反抗。他试图抓住自己的记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紧紧地攥住那些他认为最重要的画面——
母亲的微笑。
父亲严厉但偶尔流露的关切。
帝国军校图书馆里那扇永远朝向夕阳的窗。
第一次驾驶星舰时手心出汗的紧张。
还有——
凯。
那个头发乱糟糟、嘴角永远叼着东西、说话像在骂人的佣兵。
那个他认识不到一天、却莫名其妙让他感到安心的混蛋。
“抓住他。” 艾里安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放开。”
但那股力量太强了。
它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刷着他的意识,将他紧握的“浮木”一根一根地从手中剥离。他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不是突然的黑暗,而是缓慢的、如同沙漏中流沙般无声的流逝。
他知道自己正在忘记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忘记什么。
这比知道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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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厌”的驾驶舱里,凯·德克正在用他能想到的最脏的脏话骂人。
通讯断了。传感器废了。就连“星梭号”的光学影像都开始扭曲,仿佛那艘银蓝色的舰船正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包围。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以及舰桥观测窗里那个站得笔直、却一动不动的身影。
“艾里安!”他对着通讯频道吼了不知道第几次,“你他妈听到没有?回答我!”
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
凯咬了咬牙,绿色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能感觉到——那个正在发生的事,不是什么好事。那个冰块脸在做什么蠢事,而且是自作主张的蠢事。
“操。”
他猛地推动操纵杆。
“朱厌”的引擎爆发出怒吼,暗红色的机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星梭号”侧翼冲出,直直朝着那个正在旋转的晶体飞去。
“不管那是什么破仪式,老子不允许你一个人扛!”
“朱厌”的机械臂展开,手指张开,试图抓住晶体的边缘。但就在接触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弹回来。
整台机甲被弹飞,像是被巨人随手拍飞的苍蝇。凯死死握住操纵杆,机甲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驾驶舱内警报声大作,多处系统显示过载。
“妈的……”他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这东西有防护。”
但他没有放弃。
他调转方向,再次冲向晶体。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硬碰硬,而是绕着晶体高速飞行,寻找可能的弱点。那些旋转的晶面、流淌的光泽、以及晶体内部不断涌动的暗色物质——
“你不是活物。”凯喃喃道,绿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锐光,“但你也不是死物。你是一种……程序。一种有自我意识的程序。”
“而程序,就有漏洞。”
他打开“朱厌”的武器系统,调出了那门改装过的粒子破城炮。不是用来攻击晶体——那只会像刚才一样被弹飞。而是用来攻击晶体周围的……空间。
“如果你是一段程序,你需要运算空间。”凯的手指在操纵台上飞速跳动,“而运算空间,需要稳定的能量流。如果我把能量流打乱——”
他扣下扳机。
粒子破城炮射出的蓝色光束没有瞄准晶体,而是瞄准了晶体周围那些发光的纹路中,某一处看起来最细、最暗、最不起眼的节点。
光束击中了。
纹路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间,不到零点一秒。
但那一瞬间,防护力场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裂缝。
凯没有犹豫。
他启动了“朱厌”的紧急脱离程序,驾驶舱弹射而出,如同一颗子弹般穿过那道裂缝,直直撞向观测窗——“星梭号”的观测窗。
玻璃碎裂。
凯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翻滚着摔进舰桥,撞翻了一张操作台,在地板上滑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舰桥遭到入侵!”
“是那个佣兵!”
“别开枪!”副官认出了他,“他是……盟友!”
凯从地上爬起来,额头有一道血痕,嘴角也破了,绿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艾里安!”他吼道,目光扫过舰桥,最终锁定在观测窗前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他冲过去。
一把抓住艾里安的肩膀。
“你给我回来!”
就像上一次在“星梭号”上一样,他的手指按在艾里安的太阳穴上,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但这一次,没有效果。
艾里安的眼睛依旧空洞,身体依旧僵直。
凯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他低声说,“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
他的声音哽住了。
舰桥上的其他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这个粗野的佣兵站在他们的舰长面前,额头上的血滴落在地板上,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说了要一起进去。”凯的声音沙哑,“你说了要决定是藏起它还是毁掉它。你他妈还没做决定呢,冰块脸。你不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艾里安动了。
不是苏醒,而是……倒下。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向前倒去,正好倒在凯的怀里。凯下意识地接住了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冰凉得不像活人,心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艾里安?”凯的声音在发抖,“艾里安!”
没有回应。
但艾里安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凯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别……”
只有一个字。
“别什么?”凯急切地问,“别放弃?别死?别——”
“……别骂人。”
凯愣住了。
然后,他看到艾里安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虽然疲惫到极点,但焦距正在慢慢恢复。
“你……”凯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调子,“你他妈吓死我了知道吗?”
“你……在骂人。”艾里安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我骂你怎么了?我还没开始骂呢!”凯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指挥席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你一个人跟那个破水晶搞什么仪式?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艾里安没有反驳。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谢谢。”他说。
凯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什么谢。”他别过脸,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下次再做这种蠢事,我第一个跑。不,我第一个把你打晕拖走。”
“好。”艾里安说。
那个字很轻,但凯听到了。
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