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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笑归石

一笑随歌:衔凤石

锦绣国与夙砂国的毗邻为敌,仇深似海,这仇怨如同一根烧红的铁索,缠绕两国边境数十载。镇南关,这座横亘在锦绣北境的雄关,更是常年被烽火与硝烟浸染,城墙上的每一道斑驳裂痕,都镌刻着无数将士的枯骨与亡魂。

夙砂国大皇子凤随歌亲率十万铁骑,领军攻伐锦绣边关——镇南关。这位夙砂皇子,素有“战神”之称,用兵如神,骁勇善战。不过半月,镇南关外的三座要塞接连失守,夙砂大军如黑云压城,将镇南关围得水泄不通。

关城之上,锦绣振南军的将士们个个面色凝重,甲胄上凝着寒霜,手中的兵器因连日苦战而布满缺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气,还有深秋特有的凛冽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发凉。

城墙上,一位身着鲜红色衣服,手持射月弓的女子缓缓上前。她是红衣女将付一笑,振南军都尉,也是锦绣国闻名遐迩的神射手。她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身姿矫健飒爽,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未施粉黛,唯有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与倔强。她的双眼格外明亮,如同寒夜星辰,此刻正紧紧盯着夙砂大皇子凤随歌。

就在付一笑即将松手放箭的刹那,关外的凤随歌似乎有所察觉,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镇南关城楼,与付一笑的视线隔空相撞。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凤随歌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警惕,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已然来不及。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支利箭如流星赶月,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穿越八百步的距离,冲破层层阻碍,精准无误地射向凤随歌的胸口!

“殿下!”周围的亲卫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却慢了一步。

“噗嗤——”

箭尖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凤随歌闷哼一声,胸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猛地一晃,重重摔倒在地。

“殿下中箭了!”

夙砂军瞬间大乱,原本势如破竹的攻势戛然而止,将士们面面相觑,惊慌失措,阵型开始溃散。

振南军将士们士气大振,原本疲惫不堪的身躯瞬间充满了力量,纷纷嘶吼着冲向城垛,向关外溃败的夙砂军发起反击。喊杀声、欢呼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关外的夙砂军营一片混乱。凤随歌中箭后并未殒命,只是重伤垂危,凤字营将士拼死护着他突围撤退,一路遭遇锦绣伏兵疯狂追杀,这支夙砂精锐为掩护大军撤离,浴血奋战,死伤过半,尸横遍野。凤随歌被亲兵护着仓皇逃亡,箭伤深入肌理,加之连日奔波,伤势愈发沉重,气息奄奄,亲兵们走投无路,只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往边境中立之地——正念山庄求医。

正念山庄地处两国交界,素来奉行止戈之道,不涉两国纷争,山庄主人医术卓绝,更有夙砂国主与锦绣圣后亲下的禁令,两国兵马皆不得擅闯惊扰,是乱世中唯一的净土。

夜色如墨,染透了得胜后的山峦,晚风卷着硝烟与草木的腥气,在悬崖边呼啸盘旋。振南军位居首功的红衣女将付一笑指尖死死攥着射月弓的弓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弓弦早已拉至满月,寒芒毕露的箭尖稳稳对准路上的敌国马车,那是夏静石暗中勾结的敌营细作,也是她今夜拼着一口气追至此地,非要除之而后快的祸患。

方才大军得胜庆功的喧嚣还未散尽,她无意间撞破夏静石与扮做茶商的敌国奸细密谈,密探内容竟是让镇南关的三十万百姓陪葬,听到这里瞬间让她浑身冰凉。她来不及声张,只凭着一腔孤勇与箭术,循着踪迹追至这绝境悬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射杀此人,拆穿阴谋,绝不能让王爷一错再错。

夏静石身形挺拔如松,却面色惨白,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挣扎。他从未想过,自己藏得极深的秘密,会在这般光景下被付一笑撞破。他并非真心叛国,所求不过是借敌营之力,报自己的血仇,却从没想过要牵连一笑,更没想过要让她亲手撞破这一切,与自己兵戎相见。

“一笑,听我解释。”夏静石上前一步,双手微张,试图安抚她紧绷的情绪,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与慌乱,“此事另有隐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我一次,别冲动,一笑。”他眼底的红血丝爬满眼白,平日里镇南王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只剩藏不住的祈求。

“隐情?”付一笑猛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心碎,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陌生至极,眼眶里的泪越涌越凶,模糊了视线,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悲凉与绝望,直直看向他:“王爷不愿让我杀他,那便是打算让我死了?”

“一笑,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夏静石猛地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急切又带着无力的辩解,“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不理解我,以后你就会明白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啊!”他想伸手抓住她,却又僵在半空,他怕自己一碰,她便真的要与他彻底决裂。

付一笑声音陡然拔高,泣血般的控诉撞碎在呼啸的山风里,字字诛心,“不管你为了什么,都不能牺牲镇南关数万百姓!”她爱他,可她更恨他视无辜百姓的性命如草芥。这份爱,在苍生大义面前,被撕扯得鲜血淋漓,让她痛不欲生,却半步不退。

夏静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被复仇执念裹挟的冷硬,他咬着牙,声音沉得像淬了冰,褪去所有温情,只剩狠绝:“我夏静石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都不是妇人之仁。”

付一笑的心彻底沉到谷底,痛到极致反而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惜,还有破釜沉舟的坚定,声音被山风吹得发颤,却字字清晰:“你所做的这一切,说是为了我们的将来。那此刻,我便代表将来的我阻止你,你愿意吗?就当我求你这一回了。”

“不要,一笑,别逼我!”夏静石浑身一震,猛地从袖中抽出暗藏的弩箭,手臂抬起,弩箭尖端直直对准付一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他眼底翻涌的狠厉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挣扎与痛苦,他不想伤她,可复仇的路走到这里,他早已没有回头路,此刻的她,仿佛成了他不得不挪开的绊脚石。

看着那对准自己的弩箭,付一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口传来比刀割更甚的剧痛,痛苦到浑身发抖。她不再看他,转而将手中箭尖对准崖下那辆接应细作的马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弓弦——她不能让细作逃走,不能让镇南关的百姓陷入危难。

利箭破空而出的瞬间,夏静石猛地闭上双眼,指尖不受控制地扣动了弩箭扳机。他不敢看,不敢看自己出手伤她的模样,可箭已离弦,再也无法收回。

“噗嗤”一声,弩箭狠狠射入付一笑的肩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力道顺着伤口蔓延至手臂,她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射月弓,那把陪她征战多年、也见证过她与他诸多过往的弓,脱手而出,她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悬崖外侧倒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狂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与夏静石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甜蜜的、刻骨铭心的回忆,此刻都成了扎进她心口的利刃,随着她坠落的身影,一点点沉入无边黑暗。

“一笑!”

夏静石瞳孔骤缩,那一声呼喊撕心裂肺,方才的狠戾与决绝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恐惧与悔恨。他眼睁睁看着付一笑的身影朝着万丈深渊坠去,风扬起她的衣袂,像一只折翼的蝶,转瞬便要被黑暗吞噬。

那一刻,所有的复仇执念、所有的阴谋算计,在他脑海中轰然崩塌。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权谋算计,比起付一笑的性命,全都微不足道。

没有丝毫犹豫,夏静石纵身一跃,朝着付一笑坠落的方向猛扑而去,伸手拼命想要抓住她的衣角,风声在耳边呼啸,崖底的黑暗扑面而来,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无论生死,都要护住她。

而就在两人相继坠崖的片刻后,悬崖上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响。咨议参军萧未然一身戎装,面色凝重地带兵疾驰而至。他望着空无一人的悬崖,又看到地上散落的射月弓,瞬间便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快!即刻下山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有半点疏漏!”萧未然厉声下令,语气中满是急切与凝重,火把映照下,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暗自祈祷,但愿两人能平安无事。

士卒们领命,立刻手持火把,顺着悬崖两侧的小径,朝着幽深的山底火速搜寻而去,夜色中,火把连成的长龙蜿蜒而下,打破了山林的死寂,只为寻回那两个坠入黑暗的人。

军师萧未然与典卫宁非惊带着大批人马赶赴悬崖下搜寻,崖下乱石嶙峋,云雾缭绕,众人翻遍每一处角落,最终只找到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夏静石,却始终寻不到付一笑的踪影。

待夏静石醒来后,得知未找到付一笑,素来沉稳的他情绪彻底崩溃,双目赤红,紧紧攥着萧未然的衣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慌乱与偏执:“挖地三尺,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把一笑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