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江俞柠坐在主位,左边是宋迟栩,右边是……空着。她刻意让宋迟栩坐在自己左边,而把右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江俞铭坐在宋迟栩对面,沈砚然坐在江俞铭旁边。
四人的位置,像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每一条对角线都暗藏着某种张力。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可乐鸡翅、鸡公煲、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
菜色看起来很好,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但没人动筷子。
宋迟栩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看他,也不看别人。他的姿态很放松,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侍者,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隐身。
江俞柠最先拿起筷子。
“吃吧,”她说,夹了一块可乐鸡翅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然后愣了一下,抬头看宋迟栩,“这个好吃。”
宋迟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
“你尝尝,”江俞柠用筷子指了指那盘鸡公煲,“看起来也不错。”
宋迟栩夹了一块鸡腿肉,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
江俞铭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
他吃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没有放下,又夹了第二块。
沈砚然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喝着汤。他的嘴唇上那道伤口很明显,喝汤的时候会微微避开那个位置,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乖巧。
跟刚才在楼上那个被压在桌边接吻的人判若两人。
江俞柠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饭。
“宋迟栩,”江俞铭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这饭是你做的?”
宋迟栩抬起头,看着江俞铭,目光平静:“嗯。”
“手艺不错。”江俞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宋迟栩说,不卑不亢。
沈砚然放下汤碗,看了宋迟栩一眼,又看了江俞柠一眼,然后笑了。
“小柠,你从哪找的助理?”他问,“又会做饭又会照顾人,我也想要一个。”
江俞柠咬了一口鸡翅,含混地说:“捡的。”
“捡的?”沈砚然挑眉。
“医院捡的,”江俞柠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他照顾了我一晚上,我觉得他不错,就让他来给我当助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俞铭,但江俞铭的筷子顿了一下。
宋迟栩低着头,喝汤,耳尖又红了。
沈砚然的目光在宋迟栩的耳尖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金毛趴在餐桌下面,脑袋搁在江俞柠的脚上,时不时仰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给我吃一口”。
江俞柠低头看了它一眼,夹了一小块没有骨头的鸡翅肉,悄悄递到桌子下面。
金毛接过去,尾巴摇得欢快。
宋迟栩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碗温水放到江俞柠手边——他注意到她喝汤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皱了一下眉。
江俞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江俞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节奏更快了。
“小柠,”他放下筷子,“你新剧的男一,定了砚然?”
“定了,”江俞柠说,语气不容置疑,“沈哥哥很适合这个角色。”
“吻戏有几场?”江俞铭问,语气听起来是随意的,但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江俞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终于问到这个了”的意味。
“不多,”她说,“三场。”
江俞铭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有一场是重头戏,”江俞柠补充道,语气轻飘飘的,“雨中接吻,大概一分钟的镜头。”
江俞铭的筷子“啪”地一声搁在了桌上。
沈砚然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江俞铭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但拿筷子的姿势变了,变成了握,像是在握一把刀。
宋迟栩安静地吃着饭,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但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着每一个声音,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江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道糖醋鱼的糖醋比例是我自己调的,您觉得怎么样?”
江俞铭看了他一眼。
宋迟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探讨厨艺的好奇。
这个转折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连江俞柠都愣了一下。
“还可以。”江俞铭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醋放得稍微多了一点,”宋迟栩说,“下回我调整一下。”
江俞铭没说话,但重新夹了一块糖醋鱼,吃了一口,这次仔细品了品。
“不用调,”他说,“醋多一点好吃。”
宋迟栩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江俞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给宋迟栩又加了一分——不是助理分,是……别的什么分。
沈砚然也看了宋迟栩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欣赏。
一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到了尾声。
江俞铭放下筷子,看向江俞柠。
“小柠,那个视频——”
“什么视频?”江俞柠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俞铭深吸了一口气。
“你删掉。”他说,语气是命令式的。
“我不删。”江俞柠说,语气是通知式的。
兄妹俩对视了三秒。
沈砚然在旁边叹了口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决定不参与这场战争。
宋迟栩安静地收拾着碗筷,把空盘子叠在一起,动作轻而稳,像一阵没有存在感的风。
“江俞柠,”江俞铭的声音压低了,“你别逼我。”
“江俞铭,”江俞柠学着他的语气,“是你先逼我的。”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让宋迟栩离我远点,”江俞柠看着他,眼神很直接,“这是我家,我带谁回来是我的自由。你没资格管。”
江俞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沈砚然放下汤碗,看了江俞铭一眼,又看了江俞柠一眼,然后开口了。
“小柠,”他说,声音温和,“你哥是担心你。”
“我没让他担心。”江俞柠说。
“他是你哥,”沈砚然说,“他不可能不担心。”
江俞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
“沈哥哥,”她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替他说话。”
沈砚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俞铭拉住了他的手。
“走了。”江俞铭站起来,把沈砚然也拉了起来。
沈砚然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手臂,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残留的、属于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的味道。
“小柠,”江俞铭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头也没抬,“视频的事,我们改天再聊。”
“不送。”江俞柠坐在餐桌前,没动。
门关上了。
金毛跑过去,在门边转了两圈,又跑回来,趴到江俞柠脚边。
客厅安静下来。
宋迟栩还在厨房洗碗,水流的声音细细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的。
江俞柠坐在餐桌前,盯着对面那两个空座位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点开那段视频。
画面里,江俞铭把沈砚然压在桌边,吻得又凶又狠,像一只护食的狼。
她看了三秒,关掉了。
不是不敢看。
是不忍心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还很小,沈砚然第一次来家里玩,她哥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目光落在沈砚然身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
现在她懂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宋迟栩正在擦灶台,背影安静而专注。
“宋迟栩。”她靠在门框上叫他。
他转过身来。
“今天的饭做得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宋迟栩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哭。她的嘴角有一点往下撇,但在努力往上弯。她的头发又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又被风吹干了的猫。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江俞柠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宋迟栩顿了一下。
“看见什么?”他问。
“楼上。”
宋迟栩沉默了两秒。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但我猜到了。”
江俞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这个人,”她说,“情商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宋迟栩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擦灶台。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江俞柠看着他的耳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块被冰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融化。
是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
但足够让光照进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灯自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防腐木地板上,把那只还在吊椅里睡觉的奶牛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金毛从客厅跑过来,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趴在了宋迟栩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板。
宋迟栩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金毛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江俞柠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厨房。
她走到花园里,站在绣球花丛边,仰头看着从二楼垂下来的常春藤。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胸腔里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给宋迟栩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鱼。”
几乎是立刻,对面回了消息。
“好。”
江俞柠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抱起那只终于肯从吊椅上下来的奶牛猫,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里。
猫“喵”了一声,挣扎了一下,然后认命地不动了。
“铭铭,”她闷闷地说,“你说他是不是挺好的?”
猫没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