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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笼中霖雀

严浩翔正在洗草莓。他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放进沥水篮里,水流冲刷着红色的果实,发出哗哗的声音。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样有条不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贺峻霖注意到,他洗草莓的时候,手指捏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有一颗草莓被他捏破了,红色的汁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像血一样,在水流中被冲散、稀释、消失。

严浩翔看着那颗被捏破的草莓,停顿了一秒,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他拧紧水龙头,转过身,对上贺峻霖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表情温和,声音平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贺峻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走到中岛台前,坐在刘耀文刚才坐过的那张高脚椅上。椅面还是温热的,残留着刘耀文的体温。他坐上去的时候,那种温度透过裤子传到大腿上,让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严浩翔把洗好的草莓装进一个玻璃碗里,放在他面前。

“吃吧。”

贺峻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比超市里试吃的那颗还甜。但他嚼了两下就觉得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他把草莓放下,双手捧着玻璃碗,看着碗里剩下的草莓。红色的,心形的,每一颗都饱满而光鲜,像被精心挑选过的。

“他说的那句话,”贺峻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什么意思?”

严浩翔正在擦手。他把厨房纸巾对折,再对折,擦干净指缝间的水渍,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哪句话?”他问。

“就是……”贺峻霖咬了咬下唇,又咬到了那个血痂,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他说‘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他说的‘他’,是你。”

严浩翔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短暂到几乎不可察觉。然后他把厨房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双手撑在中岛台的边缘,微微俯身,和贺峻霖平视。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很轻。

贺峻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眼温和,目光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自嘲。

这是严浩翔。是那个在他被欺负狠了的时候把他抱走的人,是那个帮他洗头发、帮他系鞋带、帮他热牛奶的人,是那个在他哭的时候拍着他的背说“睡吧”的人。

但这也是刘耀文的哥哥。是和刘耀文共享一个“妻子”的人。是在刘耀文欺负他的时候袖手旁观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的人。

贺峻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严浩翔。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严浩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细雨落在玻璃上的沙沙声。沥水篮里残留的水滴在缓缓往下淌,一滴,又一滴,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严浩翔最终说,直起身,收回了那个俯视的姿态,“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他从中岛台绕过来,走到贺峻霖身边,伸手拿走了他面前的玻璃碗。他把碗里剩下的草莓倒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把空碗放进水槽。

“上楼休息吧,”他说,背对着贺峻霖,“你今天也累了。”

贺峻霖从高脚椅上滑下来,站在厨房的地板上,看着严浩翔的背影——宽阔的肩,收紧的腰,黑色的毛衣在肩胛骨的位置撑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打湿的棉花。

最后他只是说:“好。”

他转身走出厨房,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经过了刘耀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有节奏的,快速的,像一阵急促的雨。

他又往前走,经过了主卧——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单已经换过了,昨晚的狼藉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最后走到了严浩翔的房间门口。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一切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灰蓝色的墙壁,米白色的地毯,床头柜上的台灯和一摞书。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慢慢地躺了下去。

床单上有雪松的味道,枕头上也是。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被猫玩过的线团,缠在一起,找不到头尾。

刘耀文说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句话从脑海里驱赶出去。但它像一只顽固的苍蝇,嗡嗡地绕着圈,不肯离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蜷缩成一团。

被子的深处,雪松的味道更加浓郁。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意识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推开了门。脚步声很轻,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有人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来,床垫微微凹陷了一块。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干燥而温暖,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然后那只手离开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

贺峻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那是严浩翔。

但他也知道,严浩翔在他额头上的那一下触碰,和今天早上在停车场里帮他围围巾时的那一下触碰一样——短暂的,克制的,像是某种被极力压制住的、不该流露出来的情感。

他忽然想起了严浩翔在车里说的话:

“因为我也有不想放手的时候。”

贺峻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疼。

他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严浩翔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对他的?那些温柔到底是出于什么?是心疼?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而刘耀文说的“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这句话里到底藏着什么?是单纯的挑拨离间,还是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让他浑身发冷的认知:

他在这栋房子里,被两个男人同时占有。一个是明火,一个是暗流。一个用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你是我的”,另一个用温柔的方式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

但归根结底,结果是一样的——

他哪里都去不了。

贺峻霖把被子裹紧,蜷缩成一个更小的团。窗外雨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把他慢慢地、慢慢地,推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而楼下,严浩翔站在厨房的中岛台前,手里拿着那条被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刘耀文的围巾。

他把围巾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围巾上有贺峻霖的气味——甜的,像草莓,像牛奶,像某种刚刚绽开就被摘下的小白花。

他闭上眼睛,拇指在羊绒的表面上缓缓摩挲。

走廊尽头,刘耀文的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厨房的方向。他知道严浩翔在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把笔扔到桌上,关上了门。

那声冷笑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穿过厨房的门,传到了严浩翔的耳朵里。

严浩翔睁开眼睛,把围巾放回了椅背上。

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看向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一向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暗色的,稠密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被一层薄薄的地壳压制着,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

但那个人不在。

贺峻霖在楼上,在严浩翔的床上,在雪松的味道里,沉沉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精心挑选的,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盯上的猎物,不知道严浩翔和刘耀文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绳子上,他只是一个被系在中间的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严浩翔的怀抱是温暖的,刘耀文的围巾是暖和的,草莓是甜的,牛奶是温的。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位,但还是来不及刮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严浩翔把车速降了下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贺峻霖看着车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昨天晚上,”他开口,声音很小,“为什么来?”

严浩翔没有转头。“你喊我了。”

“我是说,”贺峻霖的手指在大腿上画着圈,“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你明明知道他在……”

他没有把“欺负我”三个字说出口。

严浩翔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因为我也有私心。”

贺峻霖愣住了。

私心。这个词从严浩翔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坦诚,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平日里那层滴水不漏的克制。

“什么意思?”贺峻霖问。

严浩翔没有回答。他把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引擎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回荡。车停稳之后,他没有立刻熄火,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仍然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雨点打在车顶上的闷响。

“你有没有想过,”严浩翔终于开口,目光直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车位,“为什么你每次被他弄哭的时候,喊的不是‘救命’,不是‘放开我’,而是‘哥哥’?”

贺峻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每次被刘耀文逼到绝境的时候,他的意识就会变得混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只知道喊“哥哥”的时候,严浩翔会来。严浩翔会把他从刘耀文身下捞出来,会帮他擦眼泪,会把他裹进温暖的被子里,会拍着他的背说“睡吧”。

他以为那只是因为他知道严浩翔是唯一会救他的人。

但严浩翔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你喊的是‘哥哥’,不是‘严浩翔’。”严浩翔转过头来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难以捉摸,“你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你喊‘哥哥’的时候,来的不一定是我。”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是的,他当然知道。刘耀文也是“哥哥”。在这个屋檐下,“哥哥”这个称呼从来就不是专属于某一个人的。它是一个模糊的、暧昧的、可以被两个人同时认领的身份。

那他每次喊“哥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贺峻霖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在利用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严浩翔的眼睛在蓝光中闪了一下。

“也许。”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你也在利用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贺峻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好像短路了。他能说什么?说他没有利用严浩翔?那他每次在刘耀文面前故意露出怯生生的表情、故意往严浩翔身边靠、故意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严浩翔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不是没有意识地在做那些事。

他是有意识的。

他知道严浩翔吃哪一套。他知道自己哭起来的样子最能激起严浩翔的保护欲。他知道只要自己露出那种脆弱的、需要被拯救的表情,严浩翔就会从刘耀文手里把他抢过来。

而他从刘耀文手里被抢走之后呢?

他被严浩翔抱回房间,被严浩翔放进浴缸,被严浩翔裹进被子,被严浩翔拍着背哄睡。然后第二天早上,严浩翔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他做早餐,帮他倒牛奶,用那种温和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再喝两口”。

然后刘耀文会再次出现,再次把他逼到墙角,再次让他哭着喊“哥哥”。

然后严浩翔会再次出现,再次把他救走。

周而复始。

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循环。

贺峻霖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他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刘耀文的围巾,羊绒的,暖和的,但此刻它上面的烟草味让他觉得恶心。

他伸手把围巾扯了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严浩翔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贺峻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我到底是什么?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什么东西?”

“玩具”两个字他没有说出来,但那个词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严浩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碰贺峻霖的脸,但贺峻霖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你不是玩具。”严浩翔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发动机的嗡鸣声盖过去,“你从来就不是玩具。”

“那我是什么?”

严浩翔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