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严浩翔开的。一辆深蓝色的SUV,车内很干净,出风口挂着一个很小的香薰挂件,散发着和严浩翔身上一样的雪松味。
贺峻霖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加热打开,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围巾拉到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仍然泛红的眼睛。
车开出了小区的门禁,汇入主路的车流。严浩翔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和前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车载音响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钢琴声慵懒而舒缓。
贺峻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看着行道树的枝桠从车窗边掠过,光秃秃的,冬天把它们剃成了骨骼的形状。
“他为什么总是那样?”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严浩翔没有装听不懂。“哪样?”
“就是……”贺峻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那样。昨天晚上也是,今天早上也是。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那样,他非要——”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严浩翔懂。
“他就是那样的人。”严浩翔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你越躲,他越来劲。”
“那我该怎么办?”贺峻霖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近乎恳求的困惑,“不躲的话,他就……”
他又没有说完。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转头看了贺峻霖一眼。贺峻霖的睫毛还是湿的,在下眼睑的位置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红红的,嘴唇上的血痂在车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你可以躲。”严浩翔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躲到我这里就行。”
红灯变绿,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贺峻霖看着他的侧脸——线条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好看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但贺峻霖觉得那句话很安心。
他重新把脸埋进围巾里,鼻尖蹭到羊绒的柔软触感,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这是刘耀文的围巾,上面残留着他的气味。和严浩翔的雪松香不同,刘耀文的气味更浓烈,更霸道,像一团被压制住的火。
贺峻霖忽然意识到,他此刻被两种气味同时包裹着——身上穿着严浩翔的T恤,脖子上围着刘耀文的围巾。一个温柔的,一个暴烈的。一个把他拉向平静,一个把他拽入深渊。
他在这两种气味的夹缝里,闭上了眼睛。
四
严浩翔带他去的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精品超市,不是那种普通的生鲜卖场,而是灯光柔和、货架间距宽敞、背景音乐播放着古典乐的那种地方。推车是哑光黑色的,购物袋是帆布材质的,收银台前没有长队。
贺峻霖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牵着的、还有点怕生的宠物。他很少出门——准确地说,自从被带进那栋房子之后,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刘耀文不喜欢他出门,严浩翔倒是无所谓,但每次出门都要经过两个人的“审批”,太麻烦了,他索性就待在房子里。
那栋房子很大,大到他在里面待一整天都不会觉得闷。有健身房、有影音室、有恒温酒窖、有露天的游泳池。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卧室里——不是主卧,是严浩翔的那间卧室。他喜欢那里的气味,喜欢那里的光线,喜欢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在晚上发出的暖黄色光芒。
严浩翔在生鲜区挑东西的时候,贺峻霖就推着购物车跟在旁边,偶尔伸手摸一下货架上的商品——一瓶包装很好看的橄榄油,一罐进口的蜂蜜,一盒造型像小动物的意面。
严浩翔注意到他在看那盒意面,伸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
贺峻霖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回去给你做。”严浩翔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贺峻霖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确实是今天第一个笑容。
严浩翔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超市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严浩翔买了很多东西——蔬菜、水果、肉类、乳制品,还有一些零食。贺峻霖注意到他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双份的,甚至三份的。三盒牛奶,三袋面包,三盒草莓。
三个人。
贺峻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结账的时候,严浩翔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到传送带上,动作有条不紊。贺峻霖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无聊地看着收银台旁边架子上摆放的糖果。
“想吃哪个?”严浩翔问。
贺峻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严浩翔没理他,直接拿了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的,一根葡萄味的——扔到了传送带上。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说。
贺峻霖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棒棒糖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两根棒棒糖从购物袋里翻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随时都可能拧出水来。
严浩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警,皱了皱眉。
“可能要下雨,”他说,“走吧,快点上车。”
他们穿过停车场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把贺峻霖脖子上的围巾吹散了一角。他伸手去抓,但风太大了,围巾的一端像一面旗帜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
严浩翔停下来,转过身,帮他把围巾重新围好。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把围巾在贺峻霖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把末端塞进大衣的领口里。
他的手指在贺峻霖的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秒——只是短暂的一秒,指尖触到了那块露在外面的吻痕。
然后他收回了手。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贺峻霖没有注意到那个短暂的触碰,也没有注意到严浩翔收回手之后,把那只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他们回到车上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严浩翔发动车子,雨刮器开始工作,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雨越下越大,很快从稀疏的雨点变成了密集的雨幕,把车窗外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画。
贺峻霖坐在副驾驶上,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拆开了,含在嘴里。甜味在口腔里慢慢扩散开来,他的心情比出门前好了很多。
“谢谢你带我来超市。”他说,声音因为含着棒棒糖而有点含糊。
严浩翔“嗯”了一声,目光注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我好久没出门了,”贺峻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偶尔出来一下也挺好的。”
“那就多出来。”严浩翔说,“不用每次都经过他同意。”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的事情多了。”严浩翔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不能因为他不高兴就不做任何事。”
贺峻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上面被唾液融化了一半的球形,忽然问了一个让严浩翔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这样?”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雨刮器还在工作,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爵士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郁。
“你是说,”严浩翔斟酌了一下措辞,“为什么要和他共享你?”
贺峻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开到了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东西,”他说,“一个人拿不走,两个人正好。”
贺峻霖没听懂。他转过头看严浩翔,等着他解释。
但严浩翔没有继续往下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了雨幕中。
贺峻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严浩翔身上有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什么。他说不清楚。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五官。
他把棒棒糖的塑料棒从嘴里抽出来,上面只剩下一小点白色的糖渣。他把塑料棒扔进了车内的垃圾桶里,然后缩回座位,把座椅加热又调高了一档。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位,但还是来不及刮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严浩翔把车速降了下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贺峻霖看着车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昨天晚上,”他开口,声音很小,“为什么来?”
严浩翔没有转头。“你喊我了。”
“我是说,”贺峻霖的手指在大腿上画着圈,“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你明明知道他在……”
他没有把“欺负我”三个字说出口。
严浩翔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因为我也有不想放手的时候。”
贺峻霖愣住了。
他转过头,严浩翔仍然注视着前方的路,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贺峻霖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面湖的底部看见了什么——一些被压在水底的、不愿意浮上来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
车子驶入小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连绵的细雨,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密密地扎在地面上。严浩翔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贺峻霖也解开了安全带,但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板鞋的鞋尖。
“怎么了?”严浩翔问。
“他会在家吗?”贺峻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安。
严浩翔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他们两个都知道。
刘耀文当然会在家。他几乎总是在家。他的工作性质允许他远程办公,而那栋房子就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健身房、他的狩猎场。
贺峻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库和室内之间有一条走廊相连,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通往厨房。严浩翔提着购物袋走在前面,贺峻霖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发出空旷的回响。
严浩翔推开厨房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刘耀文正坐在厨房的中岛台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空的咖啡杯。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微微有些湿——大概是在健身房练过之后洗了澡。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越过严浩翔,直接落在贺峻霖身上。
贺峻霖站在严浩翔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草莓棒棒糖的粉色,围巾因为被风吹过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太阳穴上。
刘耀文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他的眼睛上。
“玩得开心吗?”他问,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光。
贺峻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严浩翔把购物袋放在中岛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他把东西分类放好——需要冷藏的放进冰箱,不需要的放进橱柜。动作熟练而安静,像一个在做日常家务的普通男人。
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贺峻霖站在厨房的角落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想靠近刘耀文,也不想离开严浩翔的视线范围,所以他选择了中岛台的另一侧,和刘耀文之间隔着整个台面的距离。
刘耀文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过来。”他说,又是这两个字。
贺峻霖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他看向严浩翔——严浩翔正背对着他们,在往冰箱里放牛奶,动作没有停顿。
“哥,”刘耀文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点戏谑,“你把他教得很好啊。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了,先看你。”
严浩翔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盒草莓。
“你要干什么?”他问刘耀文,语气平淡。
“我能干什么?”刘耀文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就是想让他过来一下。他出门之前拿了我的围巾,我想拿回来而已。”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到无法反驳。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围巾——他确实忘了还。他伸手去解围巾,但手指在发抖,解了两下都没解开那个松松垮垮的结。
严浩翔放下草莓,走过来,帮他把围巾解开了。围巾从脖子上滑落的时候,冷空气立刻扑了上来,贺峻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严浩翔拿着围巾,没有递给刘耀文,而是搭在了中岛台的椅背上。
“一会儿再还。”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刘耀文看着那条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嗤笑了一声。
“行,”他说,目光从围巾移到贺峻霖身上,又从贺峻霖身上移到严浩翔身上,“你们俩慢慢来。”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从高脚椅上站起来,端着空咖啡杯走到水槽边,把杯子放了进去。然后他转过身,路过贺峻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凑近贺峻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贺峻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刘耀文直起身,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了他一眼,然后大步走出了厨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传来关门的声音——刘耀文上了楼。
贺峻霖站在原地,耳朵上还残留着刘耀文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他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让他隐隐不安。
他转过头看严浩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