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初七。
刘氏在地里掰玉米。天热,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肚子往下坠。她没当回事。怀过一个了,知道还早。
后来疼得厉害了。她蹲下去,感觉腿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淌。低头一看,裤腿湿了。
她喊王婶。
王婶从隔壁地里跑过来,看了一眼说,要生了。
刘氏说,才八个多月。
王婶说,孩子等不及了。
从地里到家,走了小半个时辰。刘氏疼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没站稳,王婶扶住了她。
到家,王婶去烧水。刘氏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是黑的,熏了十几年。她想,地里还有半亩玉米没掰完。她男人陈满囤去镇上卖柴了,天黑才回来。
刘氏躺在炕上,手抓着身下的干草。草断了,指甲里塞满了草屑。
王婶说,你喊出来,喊出来好受些。
她没喊。她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的咸味漫进嘴里。
灶房里的火烧着,锅里的水响。她听见水响,想着那锅水烧开了正好洗孩子。
孩子出来的时候,她没哭。王婶把孩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旁边。
她说,帮我倒碗水。
王婶说,你先躺着。
她说,倒碗水。嗓子干了。
王婶去倒水。她撑着坐起来,把身下的草纸换了,卷起来塞到灶膛里。
火舔着那张纸,纸卷起来,黑了,灰了。
王婶剪了脐带,把孩子擦干净。孩子哭了几声,不哭了。王婶把孩子裹在一块旧布里,递给刘氏。
刘氏接过去,看了一眼。孩子脸上有胎脂,她用指头刮了一下。
王婶说,今儿个七月初七。
刘氏说,叫初七吧。
王婶说,好。
刘氏把孩子放在炕上,撑着坐起来,把孩子放在炕上,用草纸擦了血,去灶房熬粥。锅里的水滚着,她站着,腿在抖。
天快黑的时候,陈满囤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炕上多了一个孩子,愣了一下。
他说,生了?
刘氏说,嗯。
他说,男娃女娃?
刘氏说,女娃
陈满囤没说话。他走到炕边,低头看那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
刘氏说,叫初七。七月初七生的。
陈满囤说,行。
他转身出去了。刘氏听见他在门口蹲下来,听见火柴划着的声音。他在抽烟。
第二天,刘氏把孩子绑在背上,下地掰玉米。王婶看见了,说,你不要命了?
刘氏说,地不等人。
孩子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孩子哭,她就颠两下。颠着颠着,孩子不哭了,睡着了。
过路的张老三说,这么生的又是个女娃娃
刘氏没理他。她弯着腰,掰一个,扔进筐里。掰一个,扔进筐里。
初七三个月的时候,刘氏把她绑在背上锄地。孩子在她背上睡着,她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落在地上。
一岁,初七会走了。刘氏把她放在地头,让她自己玩。她抓土吃,吃一嘴泥。刘氏看见了,跑过去把她嘴里的泥抠出来。初七哭。
刘氏说,再吃泥,把你扔了。
初七不哭了,坐在地上,手指头还在嘴里。
三岁,初七开始捡麦穗。刘氏给她编了个小篮子,她跟在后面,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根一根捡起来。捡满一篮,刘氏就说,好女子。她就笑。她没几颗牙。
五岁那年,刘氏又生了。这回是个男娃。陈满囤把家里唯一一只鸡杀了。刘氏喝汤,啃了一个鸡腿。另一个鸡腿,陈满囤说,给狗儿留着。狗儿是弟弟的小名。
初七啃鸡骨头。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又用石头砸开,吸里面的骨髓。
她问刘氏,娘,好不好吃?
刘氏说,好吃。
初七说,那我也要生弟弟。
刘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她把初七搂过来,搂得很紧。
那天晚上,陈满囤在院子里蹲着抽烟。刘氏在屋里喂奶。初七蹲在她爹旁边,看天上的星星。
她爹说,七月初七,织女下凡。
初七说,织女是啥?
她爹没回答,有一颗星星很亮。初七盯着那颗星星看,眼睛看酸了也没眨眼。
她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过得最饱的几年。 后面的事,她后来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