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天已经黑透了。
蓝曦臣本已告辞离去,走到半路却发现玉佩落在了茶楼,折返去取。
经过金麟台侧门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顿住脚步。
侧门的阴影里,一个人背靠着墙壁,正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腕。月光很淡,但蓝曦臣还是看清了那张脸——金光瑶。
还有他手腕上那片青紫。
阿瑶。

金光瑶猛地抬头,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脸上瞬间切换成那副惯常的笑容。

二哥?你怎么还没走?
蓝曦臣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拨开了他那只正在往下拉袖子的手。
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袖子被撩起一截,皮肤上,新旧交叠的伤痕触目惊心。鞭痕、掐痕,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留下的青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再往上,被衣袖遮住了。
蓝曦臣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金光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他看着蓝曦臣垂下的眼帘,轻声说。

二哥,没什么的,就是——父亲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蓝曦臣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啊。
金光瑶笑了笑。

我搞砸了和秦姑娘的见面,让他丢了面子,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蓝曦臣终于抬起眼睛。
一向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金光瑶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或者说,不只是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被强行压抑着的东西。
他经常这样对你?

蓝曦臣问。
金光瑶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只是偶尔”,想说“父亲对我其实还不错”。
但话到嘴边,看着蓝曦臣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蓝曦臣的手指微微收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贴着那片青紫的皮肤,温热而轻柔,像是在替他暖那些已经冷掉的伤痕。
阿瑶。

蓝曦臣的声音很低。
为何不告诉我?

金光瑶沉默了很久。
强压下喉咙处的梗意,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二哥。

告诉又能怎样呢?你能为了我去跟父亲翻脸吗?
蓝曦臣没有说话。
金光瑶笑了笑,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伤痕。他退后一步,重新站进阴影里,脸上的笑容又变得无懈可击。

二哥,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蓝曦臣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有走。
他伸出手,将金光瑶从阴影里拉了出来。

二哥?
金光瑶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胸前,仰起脸,满眼不解。
蓝曦臣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阿瑶,我会帮你。

金光瑶怔住了。
你父亲那边,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蓝曦臣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金麟台你站不稳,我来帮你站稳。

金光瑶的睫毛颤了颤,那层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二哥。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没必要——你不欠我什么。
蓝曦臣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阿瑶。

我不需要理由。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金光瑶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弯起嘴角。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好。

那以后就劳烦二哥了。
蓝曦臣点了点头,拉着他坐下,取出伤药,颤抖着手,轻轻帮他上药。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照在金光瑶身上,仿佛蒙了一层薄纱。看着蓝曦臣专注的面庞,心里酸了又酸,又泛起略微的甜。
他总归是受到眷顾的,他没有被抛下,他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月亮。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片被蓝曦臣握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二哥啊二哥。
他喃喃道,燃烧着的烛火盖过他的声音。

你这样,我可就真的赖上你了。
—————————
远处的回廊上,聂明玦面无表情地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
今天他来金麟台找金光善商谈事宜。
他只是路过。
真的只是路过。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找怀桑练一会儿,消化一下刚才看到的东西。
蓝曦臣——他的二弟,那个温润如玉、从不动怒的泽芜君,刚才的样子,简直像是要杀人。
聂明玦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明天去找金光善谈谈。
不是谈兰陵金氏和清河聂氏的合作,而是谈谈阿瑶在金麟台的相关事宜。
哼!让金光善知道,金光瑶身后,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