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阶问剑
咸阳的十月,风里已带了北地的肃杀。
盖聂站在咸阳宫外三百级白玉长阶之下,仰首望去。阶石每级高近半尺,宽逾丈许,阶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阶两侧立着青铜巨鼎,每九级一对,鼎中燃着松脂,青烟笔直上升,在风中凝而不散。
长阶尽头,是咸阳宫正殿“四海归一殿”。殿高九丈九尺,黑瓦朱柱,飞檐如剑指天。殿前广场上,玄色秦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玄鸟纹在风中张牙舞爪,似欲破空飞去。
引路的谒者已在阶前止步,躬身道:“盖先生请。大王在阶上等候。”
盖聂微微颔首,抬步登阶。
第一级,他想起榆次山涧的流水声。
第十级,想起父亲临终前青黑的面容。
第三十级,想起蒙毅那句“大势如洪流”。
他的步伐很稳,木剑负在身后,剑柄的麻绳在风中轻轻摆动。青衫依旧,只是浆洗得格外挺括,袖口与下摆都用同色丝线密密缝了边——这是离榆次前,邻家那位卖豆腐的寡妇连夜赶制的。她说:“咸阳是王都,衣裳总要体面些。”
盖聂当时默然接过,只在怀中留下一锭银钱,趁夜塞进她家窗缝。
此刻,那丝线的纹路摩擦着他的手腕,提醒着他从何处来。
长阶过半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立于第一百五十级台阶的正中。身披玄色大氅,内着玄端深衣,头戴九旒冕冠,冠缨在风中微扬。虽只是背影,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这三百级长阶、这座咸阳宫、乃至目力所及的整片天地,都在他脚下。
盖聂脚步不停,直到距那人十步之遥,方才止步。
“草民盖聂,拜见秦王。”他躬身行礼。
那人缓缓转身。
盖聂第一次见到这位年仅二十四岁、却已掌权七年的秦王。
面如冠玉,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成一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极黑,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魂魄。眼中没有少年人的轻狂,也没有寻常君王的傲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如同深山古潭,深不见底,水波不兴。
“先生不必多礼。”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长阶上激起轻微回音,“寡人闻先生观水悟剑,三年有成。不知先生观水时,可曾想过——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盖聂直起身,不卑不亢:“水从云中来,往海中去。”
“那云从何来?海又在何处?”
“云自水汽蒸腾,海纳百川归流。天地循环,本是一体。”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好一个天地循环,本是一体。”他向前一步,大氅在风中展开,“那先生看这天下,可是循环?周室衰微,诸侯并起,五百年战乱不休。今日秦强,明日楚盛,后日赵起——这般杀伐往复,可是先生所谓的‘天地循环’?”
盖聂沉默片刻:“草民在山野,只见涧水。天下大势,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嬴政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先生可知,寡人为何要在这长阶上见你?”
“请大王示下。”
嬴政抬手指向长阶之下。从这第一百五十级台阶望下去,咸阳城廓尽收眼底。街道纵横如棋盘,房舍鳞次栉比,远处渭水如带,更远处关山苍茫。
“这三百级长阶,是商君所建。”嬴政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悠远,“当年孝公求贤,商鞅三见孝公,首言帝道,孝公昏昏欲睡;次言王道,孝公仍不感兴趣;末言霸道,孝公与之语数日不厌。商君叹曰:‘秦君志在天下,不在仁义。’于是建此长阶,取‘步步登高,俯瞰四海’之意。”
他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盖聂:“先生现在站在长阶中段,上看是殿宇,下看是黎民。若再往上走,便是四海归一殿,殿中有九鼎,有天下舆图,有寡人欲扫平的六合。若往下退,便是市井江湖,是山野草庐,是先生熟悉的‘涧水’。”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先生是要往上,还是要往下?”
盖聂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草民登阶,只为应大王之邀,授剑传艺。至于上或下……剑客之心,不在高处,也不在低处,而在‘中正’二字。”
“中正?”嬴政挑眉,“何谓中正?”
“不偏不倚,不骄不馁。持剑时心在剑尖,授艺时心在学生。身在何处,心便在何处。”
这番话出,长阶上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松脂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宫墙上传来的隐约钟鼓。
忽然,嬴政仰天大笑。
笑声在长阶上回荡,惊起远处殿檐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好!好一个‘身在何处,心便在何处’!”笑声止住,嬴政眼中燃起炽热的光,“先生可知,寡人最厌两种人?一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畏首畏尾的腐儒;二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狂士。先生二者皆非,甚好!”
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
那剑鞘通体玄黑,无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嵌着一圈暗金色的云纹。剑柄缠着玄色丝绳,已经摩挲得发亮。
“此剑名‘定秦’,乃穆公时太阿剑师所铸,随寡人十年。”嬴政沉声道,“剑长三尺一寸,重七斤十三两,剑身以玄铁百炼而成,曾饮六国刺客之血二十七人。”
他拔剑出鞘。
剑身竟也是玄黑色,只在刃口处有一线雪亮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剑身轻轻一振,发出龙吟般的清鸣,久久不绝。
“寡人以此剑问先生,”嬴政将剑平举,“先生的剑,可能如这定秦剑一般——定纷止争,护国安民?”
盖聂看着那柄杀气凛然的黑剑,又看看自己背后粗糙的木剑,缓缓摇头。
“不能。”
嬴政脸色微沉。
“草民的剑,是木剑。”盖聂解下木剑,双手捧起,“木剑无锋,不能杀人,只能止杀。草民的剑道,是教人如何‘不用剑’,而非如何‘用剑杀人’。”
“不用剑?”嬴政冷笑,“那先生来咸阳何为?若六国刺客持利刃入宫,先生难道要以这木剑说教?”
盖聂抬头,目光清澈:“若大王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万民归心——又有谁愿做刺客?若大王以霸道服人,以严刑慑人,纵有千柄定秦剑,能斩尽天下不平之心么?”
这番话,可谓大胆至极。
阶下侍立的谒者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跪倒在地。
嬴政却沉默了。
他盯着盖聂,盯着那柄粗糙的木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忽然还剑入鞘,大步上前,竟伸手握住了木剑的剑身。
“先生,”他声音低沉,“你说得对,也不对。”
盖聂不动。
“寡人十七岁亲政,至今七年。这七年,诛嫪毐,逐吕不韦,收王权,整吏治,修郑国渠,建灵渠,屯兵积粮。”嬴政的手摩挲着木剑粗糙的表面,“寡人见过饥民易子而食,见过战场白骨蔽野,见过权贵醉生梦死,见过六国互相攻伐、永无宁日。”
他松开手,望向远方:“你说‘以仁治国’,寡人何尝不想?但仁义不能御匈奴铁骑,仁义不能止六国刀兵,仁义不能让这天下归一!商君说:‘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
转身,目光灼灼:“所以寡人选了霸道。以法治国,以战止战。今日的杀伐,是为了明日的不杀;今日的流血,是为了明日的不流。这道理,先生可能明白?”
盖聂握着木剑,剑身上还留着嬴政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蒙毅说的那句话:“大王欲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原来不是虚言。
“大王,”盖聂缓缓道,“草民有一问。”
“讲。”
“若有一日,天下归一,四海平定。大王的剑,该指向何方?”
嬴政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平定天下”上,至于平定之后……
盖聂继续道:“剑客练剑,总要有个靶子。若靶子没了,剑便茫然。大王以天下为靶,日夜筹谋,可曾想过——靶子射穿之后,弓该挂在何处?”
长阶上,风声更紧了。
嬴政缓缓走至阶边,凭栏远眺。他的背影在玄色大氅的包裹下,显得有些孤独。
“先生这话,问倒寡人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寡人自幼为质于赵,受尽冷眼。归秦后,父王早逝,母后……不提也罢。这世上,寡人信的,只有手中的剑,和心中的志。”
他转身,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神色:“先生问平定之后……寡人不知。但寡人知道,若不平定,这乱世永无尽头。至于之后——或许那时,寡人便能静下心来,听先生讲讲‘仁剑’之道了。”
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
盖聂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原来这位威震天下的秦王,也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他背负着整个秦国的命运,背负着“平定天下”的宿命,向前狂奔,不敢回头,也不敢想终点之后是什么。
“大王,”盖聂躬身,“草民愿在咸阳留三年。三年间,当竭尽所能,传授剑术。但有三不教。”
“哪三不教?”
“一不教杀戮之术,只教止戈之法;二不教诡诈之招,只教堂堂正正之剑;三不教侍强凌弱,只教以武卫道。”
嬴政凝视他良久,忽然一笑:“准。”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过,”他话锋一转,“先生既要教止戈之法,总需让人见识何为‘戈’。三日后,咸阳宫校场,寡人设‘论剑会’,邀宫中剑士、将门子弟与先生切磋。先生可能让众人心服?”
盖聂握紧木剑:“敢不从命。”
“好!”嬴政击掌,“那便如此定了。蒙毅!”
阶下蒙毅应声而上。
“为盖先生安排住处,就在兰台宫西侧的‘剑庐’。一应器物,按客卿规格供给。”嬴政顿了顿,“另,传寡人口谕:盖先生在咸阳期间,任何人不得以官职相压,不得以出身相轻。违者,以藐视王命论处!”
“诺!”蒙毅深深一揖。
嬴政最后看了盖聂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赏,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羡慕他能持木剑,能守本心,能在这乱世中选择自己的“道”。
“先生,”嬴政转身前,留下最后一句话,“这三百级长阶,你我才走了一半。往后是上是下,是正是邪,是功是过——青史会评说,天地会见证。”
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他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那高耸的“四海归一殿”。背影渐渐融入殿宇的阴影中,仿佛与那黑色的宫殿融为一体。
盖聂独立阶上,良久未动。
蒙毅上前,轻声道:“先生,请随我来。”
盖聂点头,转身下阶。
走到第一百级时,他忽然回望。只见那长长的白玉阶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如一道天梯,连接着尘世与苍穹。
而那道玄色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深处。
咸阳宫的第一日,便如此惊心动魄。
盖聂摸了摸背后的木剑,剑柄的麻绳粗糙扎实。他忽然想起离山前,在父亲坟前说的那句话:
“爹,孩儿此去,必不负手中之剑,心中之道。”
如今看来,这道,比他想象的更崎岖,也更沉重。
远处,兰台宫的轮廓在秋色中渐显。那里将是他在咸阳的居所,也是他传授剑道的地方。
而三日后那场“论剑会”,将是他在秦国的第一战。
木剑对钢刃,仁心对杀意。
这条路,他既然选了,便要走到头。
阶下,咸阳城的街市开始喧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汇成一片勃勃生机。
盖聂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乱世如炉,他这块山野中的顽铁,终究还是投了进来。
是成剑,还是成渣?
且看造化,且看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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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