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咸阳诏令
山下驿站名唤“榆关驿”,原是赵国边境传递军情的要冲,长平战后便荒废了大半。今夜却不同——驿站内外悬着十余盏气死风灯,照得周遭亮如白昼。门口守着八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腰佩长剑,站得如标枪般笔直,目光锐利如鹰隼。
樵夫引盖聂至门前,躬身退去。门内转出一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着一袭玄色深衣,头戴獬豸冠,举止间自有股威严气度。
“盖壮士。”那人拱手,嗓音温润,“在下秦谒者丞蒙毅,奉王命在此等候多时。”
蒙毅?盖聂心中微动。蒙氏乃秦国将门,蒙骜、蒙武皆是一代名将,这蒙毅虽为文官,却也是朝中重臣。秦王竟派这样的人物来见自己,所图必然不小。
“大人言重。”盖聂还礼,“不知秦王召见草民,所为何事?”
蒙毅侧身让路:“请入内详谈。”
驿站正堂已收拾齐整,席案俱全。两人分宾主落座,蒙毅亲自斟茶。茶是秦地特有的黑茶,汤色如墨,香气沉郁。盖聂浅尝一口,只觉苦意从舌尖直透心底。
“壮士日间在校场的风采,已有快马报入咸阳。”蒙毅开门见山,“大王阅后,亲书诏令,命在下星夜兼程赶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帛是上好的齐纨,展开时簌簌作响。其上以秦篆写着:
“寡人闻榆次有盖聂者,剑术通神,观水悟道。今秦国欲扫六合,定乾坤,正需非常之人。若先生不弃,愿以咸阳宫三尺剑台相待,许先生论剑天下,传道授业。剑客之路,或在江湖,或在庙堂。何去何从,唯先生自择。”
落款处,一方朱红玺印鲜红夺目——正是秦王嬴政的私印“受命于天”。
盖聂执帛的手微微一颤。
三尺剑台!那是咸阳宫中剑术教习的最高象征。昔日赵国剑圣曹秋道访秦时,昭襄王曾邀其上剑台论剑,曹秋道三战三胜,名动天下。自那以后,能登剑台者,皆是当世顶尖的剑术宗师。
秦王竟以此相邀?
“大人,”盖聂放下帛书,“盖某一介草民,何德何能……”
“壮士不必自谦。”蒙毅打断他的话,目光如炬,“大王自亲政以来,广纳天下英才。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李斯原是楚国小吏,今为客卿;尉缭乃魏国布衣,现掌国尉。壮士之才,大王已洞若观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况且,大王知道壮士的身世。”
盖聂霍然抬头。
蒙毅缓缓道:“二十一年前,大梁城中,信陵君门下有一剑客,三剑败尽魏宫八剑士。此人后来遭魏王追杀,携妻逃亡,隐姓埋名于榆次山中。”他直视盖聂双眼,“那剑客,便是令尊盖峦,字子岳。”
一字一句,如重锤击胸。
“大人如何得知?”盖聂声音干涩。
“秦国黑冰台,耳目遍天下。”蒙毅淡淡道,“大王说,魏安釐王昏聩,不能容才,致使盖峦这等剑术宗师埋没山野,实乃魏国之失。而秦不同——在秦,凡有真才实学者,必得重用。令尊的遗憾,壮士不必再尝。”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却又字字诛心。
盖聂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母亲临终前眼中的恐惧,想起三叔公说的“盖氏一族的复兴”……
“壮士可知,”蒙毅继续道,“令尊当年所用名剑‘龙渊’,如今何在?”
盖聂摇头。父亲遗物中只有那柄锈剑,从无“龙渊”踪影。
蒙毅击掌三声。
堂后转出一名侍从,手捧一狭长木匣。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森寒剑气弥漫堂中。匣内红绸之上,横躺着一柄古剑: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布满流水状暗纹,剑格铸成螭龙盘绕之形,剑柄末端嵌着一颗鸽卵大的明珠,光晕流转。
正是《越绝书》所载的欧冶子铸“龙渊”剑!
“此剑三年前流入咸阳,大王以千金购得。”蒙毅道,“大王说,名剑当配名士。若壮士愿往咸阳,此剑当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盖聂凝视着那柄父亲曾持之纵横大梁的名剑,心中波涛汹涌。他仿佛看见父亲年少时仗剑而立的英姿,看见信陵君门下三千门客的盛况,也看见大梁城中血流成河的那个夜晚……
“大人,”良久,盖聂开口,“秦王美意,盖某心领。但父亲临终有言:‘剑为凶器,可护人,亦可杀人。我这一生,杀人已够多了。’盖某观水三年,悟得剑道贵在顺势而为,不争不杀。咸阳乃虎狼之地,庙堂之争更是刀光剑影,恐非盖某所求。”
蒙毅听罢,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壮士可知,何谓‘顺势而为’?”
不等盖聂回答,他起身走至窗前,推开木窗。夜色中,远处榆次城灯火零星,更远处太行山脉如黑色巨兽匍匐在地。
“当今天下大势,秦已并巴蜀,取汉中,灭东周,收河西。山东六国,韩魏孱弱,楚国内乱,燕赵相攻,齐闭关自守。”蒙毅转身,眼中燃着炽热的光,“此乃五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大势如洪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壮士所谓的‘顺势’,是顺这山涧溪流之势,还是顺天下江河之势?”
盖聂语塞。
“大王曾说:‘寡人欲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今日血流成河,为的是明日天下再无战火。’”蒙毅一字一顿,“这,才是真正的顺势而为!壮士的剑若只在这山野之中,不过点水之涟漪;若在咸阳剑台,便可成涤荡浊世的洪流!”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震得盖聂心神激荡。
他忽然想起日间校场上,那些寻常武者的厮杀,想起公孙羽剑下的亡魂,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每一次大战后“死者数十万”的冰冷数字……
若真能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况且,”蒙毅见他有动摇之色,趁热打铁道,“壮士难道不想知道令尊真正的死因?”
盖聂猛地抬头:“大人此言何意?”
蒙毅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竟是某种记录。
“黑冰台档案:周赧王五十九年,魏国遣死士十三人入赵,目标盖峦。六月丙寅,于榆次东南三十里处接战,盖峦毙敌九人,重伤遁走。七月辛巳,发现于乌金山涧,身中三剑,剑伤皆带剧毒‘鹤顶红’。疑点:其一,鹤顶红乃齐国王室秘毒,魏国死士何以得之?其二,现场有第四方打斗痕迹,剑路诡谲,似非中原剑法。”
盖聂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父亲不是病故,是死于毒剑!而且现场还有第四方人马?
“黑冰台追查三年,终有所获。”蒙毅声音低沉,“那使毒剑者,乃齐国剑客田忌光。此人系齐王建幼弟的门客,而齐王建之弟,当年正与魏安釐王有秘密盟约。”
齐魏合谋?盖聂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原来追杀父亲的,不仅是魏国,还有齐国!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父亲不过是个逃亡剑客,何以劳两国联手追杀?”
蒙毅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兵符。”
“什么?”
“信陵君合纵破秦后,魏王恐其势大,欲夺兵权。信陵君临终前,将调动魏国边军的半枚虎符,托付给了最信任的门客——也就是令尊。”蒙毅盯着盖聂,“那半枚虎符,可调动魏国十万大军。魏王要夺,齐王想要,所以……”
所以父亲必须死。
盖聂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面色青黑,呼吸艰难,却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现在他明白了。那未说出口的,是“虎符”二字,是十万大军,是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力量!
“虎符现在何处?”盖聂睁开眼,眼中已有血丝。
“不知。”蒙毅摇头,“令尊死后,那半枚虎符便从世间消失。魏齐两国秘密搜寻多年,一无所获。大王推测,令尊或许将其藏在了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盖聂,“只有你知道。”
盖聂一怔。他对此毫无印象。
“或者,”蒙毅话锋一转,“令尊什么也没说,但他一定留下了线索。而这线索,或许就在他传给你的剑法、他教导你的道理之中。”
堂中陷入沉寂。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一夜将尽。
蒙毅起身:“诏令已传,剑在此处。壮士有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辰时,在下仍在驿站等候。若壮士愿往咸阳,蒙某当亲自护送;若不愿……”他顿了顿,“大王有令,绝不强求。只是那半枚虎符的秘密,以及令尊之死的真相,恐怕将永沉史海。”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侍从将龙渊剑匣放在案上,也悄然退下。
堂中只剩盖聂一人。
他怔怔看着案上的诏令与剑匣,又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山鸟开始啼鸣,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的人生,却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岔路口。
赴咸阳,意味着踏入权力的漩涡,意味着重蹈父亲的覆辙,也意味着可能揭开所有的真相。
留榆次,可以继续观水悟剑,可以守住心中的宁静,但也将永远活在迷雾之中,永远不知道父亲为何而死,不知道那半枚虎符的下落。
剑道,究竟是什么?
是为求心中宁静,还是为解世间苦难?
是为独善其身,还是为兼济天下?
这些问题,山涧的流水给不了答案。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晨风拂面,带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清气。远处,乌金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观水三年的地方,是他剑道萌芽的地方。
或许,也是父亲埋藏秘密的地方。
忽然,驿站外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马上是个赵国驿卒,浑身尘土,到门前滚鞍下马,高声道:“紧急军情!秦将王翦攻赵,已破阙与!”
阙与!那是赵国西部门户,阙与一破,邯郸便门户洞开!
驿站顿时骚动起来。蒙毅去而复返,接过军报匆匆一阅,面色凝重。他看向盖聂,沉声道:“壮士看见了。战火已起,天下将乱。在这乱世之中,没有人能真正独善其身。剑客的剑,总要指向某个方向——或为私仇,或为家国,或为天下苍生。”
盖聂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那轮红日正冲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他想起了校场上那些为虚名而死的武者,想起了山道上遇到的流民,想起了史书中“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惨状。
若真如秦王所说,能以战止战……
若真能以手中之剑,终结这数百年的乱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大人。”
“壮士请讲。”
盖聂转身,一字一句道:“请转告秦王:盖某愿往咸阳。但有三件事,需得应允。”
蒙毅眼中闪过喜色:“请说!”
“第一,盖某只授剑术,不涉朝政。”
“可。”
“第二,盖某若觉所传非人,或违本心,随时可去。”
蒙毅略一沉吟:“大王必会尊重壮士意愿。”
“第三,”盖聂看向案上的龙渊剑,“此剑请大人暂且保管。待盖某觉得配得上它时,自会来取。”
蒙毅愕然:“这是为何?”
“父亲持此剑,卷入权力之争,终至杀身之祸。”盖聂解下背上铁剑,“盖某的剑道,从这柄无名铁剑开始,也该从它继续。”
他抚摸着黝黑的剑身,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蒙毅沉默良久,郑重躬身:“壮士境界,蒙某佩服。三日后辰时,车马恭候。”
盖聂还礼,转身走出驿站。
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来时一人一剑,去时仍是一人一剑,但心中已是天翻地覆。
山道上,他忽然驻足,望向乌金山深处。
父亲,你的秘密究竟是什么?那半枚虎符,又藏在何处?
还有,那个绣着寒梅、留下诗句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或许都要到咸阳才能找到答案。
他迈步上山,步伐坚定。
江湖路远,咸阳城高。
但剑客的路,一旦选定,便只能向前。
草庐前,他挖了个深坑,将铁剑埋入。又削了一柄新的木剑,背在身后。
木剑无锋,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斩断了犹豫,却也收敛了锋芒。
三日后,他将持此木剑,踏入那个虎踞龙盘的古都。
而战国末年的风云,将因这个山野剑客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
远处,榆次城中响起晨钟,声声悠长,仿佛在为这个时代送行,又仿佛在迎接一个全新的开始。
盖聂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咸阳宫中,年轻秦王嬴政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赵国的疆域,低声自语:
“盖聂……但愿你的剑,真能如寡人所期。”
窗外,秦宫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统一天下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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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