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沈锦书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谢征坐在床边,眼眶红肿,胡子拉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谢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你怎么在这里?”
谢征的心猛地揪紧了。沈锦书的反应不太对劲。
“你中毒了,昏迷了几天。现在毒解了,没事了。”
沈锦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房间,看见了李怀安和随元青。
“怀安?元青?你们也在这里?”
李怀安和随元青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锦书,”李怀安试探着问,“你还记得……齐旻吗?”
沈锦书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齐旻?是谁?”
房间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征、李怀安、随元青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白了。她忘了齐旻。她忘了那个为了救她而牺牲的人。她忘了那个爱了她那么久、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她回应的人。
“锦书,”谢征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抖,“齐旻是……我哥哥。他为了救你,牺牲了自己。”
沈锦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悲伤,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纯粹的、真诚的困惑。
谢征的眼泪落在沈锦书的手背上,滚烫。她却只是困惑地看着他,轻轻抽回手,像是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触碰。
“你别哭。”沈锦书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我只是……不记得你说的人。这很重要吗?”
重要吗?
谢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齐旻死在他眼前,为了替沈锦书解毒。他亲眼看着哥哥倒下,看着他嘴唇翕动,最后说出的两个字是“锦书”。
而现在,锦书就在这里,活生生地、毫发无损地醒来了——但她不记得齐旻是谁。这世上记得齐旻的人,除了他谢征,沈锦书她也应该记得齐旻。
李怀安走上前,在床沿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看着沈锦书,目光复杂:“锦书,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中毒的吗?”
沈锦书皱眉想了想。她穿着中衣,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神情平静。“我记得……我被绑了。有人在给我下药。然后——”她停住了,眉心拧得更紧,“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里。”
“那是他去地宫给你找药方,给你......"随元青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她怎么能忘记他呢?怎么可以?!随元青忍不住上前开口道。
“元青。”谢征忽然出声打断,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器,“别说了。”
随元青闭上嘴,偏过头去。他那时候已经在说胡话了,但能够听清了那句:“她不喜欢我……别让她觉得欠我的。”
沈锦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的目光从谢征红肿的眼眶移到李怀安微颤的指尖,再移到随元青紧握的拳头。她聪明,即便失去了一段记忆,也能从这些反应中拼凑出大概。
“这个人,”她轻声说,声音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他很喜欢我,是吗?”
没有人回答。
“他救了我的命,是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那他……现在在哪里?”
谢征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紧阖的眼缝中挤出来,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青灰色的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李怀安深吸一口气,替谢征说了出来:“他死了。”
沈锦书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被面上的双手。那是一双曾经握过刀、开过弓、写过字的手。此刻它们安静地叠在一起,像两只栖息的白鸟。
“我不记得他,”她终于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但我觉得……心里很难过。好像有一个地方,被挖走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里很空。”
谢征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仰,险些翻倒。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瞬,背脊僵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去给你熬药。”他说,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沈锦书望着那扇门,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
“我是不是……应该记得他?”她问。
李怀安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指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残忍了。
不是 应该记得。而是必须记得,但是她——沈锦书忘了。那个人用命换她活着,而她活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彻底遗忘。
随元青转身推开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军营里隐约的马嘶声。他望着天边将沉的夕阳。
现在桃花早谢了。齐旻也不在了。
而沈锦书坐在床上,问出了这世上最残忍的一句话——
“齐旻,是谁?”
这句话如同刀子一般狠狠地刺向在场的几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