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辰说到做到。第二天,同一时间,调解科的门被敲响了。
纪时正在接一个投诉电话——某厉鬼嫌地府的伙食太差,扬言要去阎王殿门口静坐。纪时一边安抚一边登记,嘴里说着“先生您的意见我们已经记录”,余光瞥见门开了,一个穿黑色龙袍的男人拎着一袋咖啡豆走了进来。
纪时对着电话飞快地结束了通话:“好的感谢您的来电祝您生活愉快再见。”挂断,抬头,职业微笑。“您来了。”
阿辰把咖啡豆放在桌上,坐下来,不说话。纪时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手忙脚乱了。他昨晚回去查了咖啡机的说明书——虽然那台机器没有说明书,但他用生前在互联网公司学到的搜索技巧,在鬼市论坛上找到了一份电子版。他研究了整整一个晚上,把磨豆的粗细、压粉的力度、萃取的时间和温度都背了下来。
今天他磨豆的时候手不抖了。压粉的时候用了均匀的力度,粉饼表面平整光滑。萃取的时候看着咖啡液缓缓流下,油脂金黄浓密,像一层薄薄的奶油。他把咖啡端到阿辰面前,心里有一点紧张,但表情维持着专业的平静。
阿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沉默。
纪时等着宣判。阿辰放下杯子,看着他,说了一个字。“行。”
纪时觉得这个字比“好”还要值钱。因为“好”是客套,“行”是认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您满意就好。”
阿辰端着那杯咖啡,慢慢地喝。他喝咖啡的方式很特别——不像是喝一种饮料,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每喝一口都会停顿很久,让咖啡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才咽下去。纪时一开始以为他是在品鉴味道,后来发现不是。他是在等。等什么?纪时不知道。
办公室里很安静。调解科的其他同事都在各自的工位上接电话,此起彼伏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噪音,反而衬得他们这个角落格外安静。阿辰不说话,纪时也不好意思说话,就坐在对面假装写报告。但报告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因为阿辰的目光落在他的笔尖上,那种注视太专注了,专注到纪时觉得自己的手写字的方式都被审视了一遍。
“你的报告写错了。”阿辰忽然说。
纪时低头看自己的报告——写的是某厉鬼扰民案件的结案意见,他写的是“建议派员收服”。“哪里错了?”
“不是‘收服’,是‘收编’。”阿辰说,“那只厉鬼不是恶意伤人,是迷路了在求助。你写‘收服’,鬼差去了会直接打散他的魂魄。写‘收编’,会把他带回来安置。”
纪时愣了一下。他重新看了自己记录的案件细节——厉鬼在人间某小区徘徊三个月,吓到了几个居民,但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他一直以为是厉鬼在作恶,但阿辰说的有道理。迷路的鬼会反复在一个地方转圈,像走不出迷宫的人。那只厉鬼不是在吓人,是在找人帮他指路。
纪时把“收服”划掉,改成了“收编”。他抬头看阿辰,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但阿辰已经低下头继续喝咖啡了,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纪时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不是“收编”这个词,而是阿辰说这句话时笃定的语气。那种笃定不是猜测,不是经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全局的、知道一切答案才敢给出的判断。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三天,阿辰带来了两块桂花糕。
不是地府的桂花糕——地府的糕点有一股石灰味,纪时吃过一次就不想再吃第二次。这两块桂花糕闻起来就是人间的味道,桂花香浓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糕体松软,上面还撒了几粒金黄色的桂花干。
“哪里买的?”纪时问。
“做的。”阿辰说。
“你做的?”
阿辰没有回答,把桂花糕推到纪时面前。纪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而不黏,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味。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发现阿辰在看他。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满足的注视,像一个人看到自己种的花开了。
“好吃吗?”阿辰问。
“好吃。”纪时诚实地说。
阿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纪时正在看他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但纪时发现了。他发现阿辰在笑。不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因为被夸了而开心的笑。堂堂一个穿龙袍的、气场两米八的男人,因为一句“好吃”,耳朵尖红了。
纪时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不是“可爱”这个词通常形容的那种可爱,而是一种反差萌——明明看起来像地府最大的领导,结果因为被人夸了桂花糕做得好吃就耳朵红。这种反差让纪时忍不住想多逗他一下。
“阿辰,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纪时问。
阿辰端起咖啡杯,用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不重要。”
“那你怎么知道那只厉鬼不是恶意伤人?”
“经验。”
“什么经验?”
阿辰放下杯子,看着纪时。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确定要问”的神情。纪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客服的职业道德告诉他,客户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要追问。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那你为什么要每天来喝咖啡?地府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来调解科?”
阿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这里有人会接我的电话。”
纪时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电话。每天一通,同一个声音,同一个问题。他当时只觉得烦,觉得是钉子户,是难缠的客户。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电话可能不是投诉。一个每天打电话来、只为了说一句话的人,不是因为他有问题要投诉,而是因为他想听到有人接他的电话。他想听到一个温和的、耐心的、不会挂断的声音,对他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纪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是容易心软的人,生前做了五年客服,什么悲惨故事都听过,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阿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越是平静,纪时越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阿辰,”纪时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以后想打电话就打,不用投诉咖啡机。”
阿辰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好。”他说。
从那天起,阿辰每天来调解科报到。有时候带桂花糕,有时候带绿豆糕,有时候带一袋鬼市上买的蜜饯——纪时后来发现,他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甜的。纪时喜欢甜的。他生前就喜欢,死后这个爱好没有改变。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阿辰,但阿辰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甜食喜好上。
纪时开始怀疑阿辰是不是调查过他。但转念一想,一个连咖啡机都要投诉的人,哪有那个本事调查他?
两周后,纪时发现了一件大事。
那天他照例给阿辰泡了咖啡,阿辰照例坐在对面慢慢地喝。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已经习惯了“那个穿龙袍的男人每天来喝咖啡”这件事,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现在的视若无睹。甚至有人开始跟阿辰打招呼——“来了啊”“今天带的什么吃的”——阿辰会微微点头回应,虽然表情还是冷的,但至少不会把人吓跑了。
纪时的电话响了。是一个紧急投诉,某地的厉鬼群体闹事,需要立刻处理。纪时一边接电话一边飞速记录,对方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纪时有点跟不上。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阿辰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本能地看向这个人。
阿辰放下咖啡杯,伸出手,掌心朝上。纪时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把听筒放在了阿辰的掌心里。
阿辰把听筒贴在耳边,听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派第三殿的鬼差去,带拘魂锁,不要带锁魂链。他们不是要造反,是要申诉。”他把听筒还给纪时,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恭敬了许多:“是、是,我们这就去办。”
纪时挂了电话,看着阿辰。阿辰端起咖啡杯,继续喝,好像刚才只是替他接了个电话。
“阿辰,”纪时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要派第三殿的鬼差?第三殿是……”
“宋帝王的地盘。”阿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本,“宋帝王掌管申诉和冤案,这种集体申诉的案件归他管。如果派其他殿的鬼差去,他们会当成暴乱处理,会伤及无辜。”
纪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人对地府的官僚体系了如指掌,对各部门的职责分工倒背如流,甚至能跨级调配鬼差——而鬼差居然真的听他的。电话那头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之后,语气从暴躁变成了恭敬,不是“好的我知道了”那种恭敬,而是“遵命陛下”那种恭敬。
纪时的心跳忽然快了。他不是笨人,他只是生前做客服做得太久,习惯性地不去探究客户的背景。但此刻,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咔嗒咔嗒地合在了一起。
每天一个投诉电话,投诉内容无关紧要,目标是他这个人。穿着龙袍,气质不像普通亡魂。对地府的一切了如指掌,说的话就是命令。连阎王殿的鬼差都听他的。地府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其中最喜欢用投诉来打发时间的那一个——
纪时的脸色变了。
“阿辰,”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你到底是谁?”
阿辰放下咖啡杯,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像是在说“你终于问了”的神情。
“你叫我阿辰。”他说,“那就叫阿辰。”
“我是问你的身份。”
阿辰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倾身向前。他的脸离纪时近了一些,近到纪时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很密,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你确定要知道?”阿辰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纪时咽了一口唾沫。“确定。”
“酆都大帝。”阿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咖啡机”没有任何区别。“地府的主人。”
调解科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隔壁工位的同事正在和一个投诉坟头草太高的老太太吵架。远处有人打翻了水杯,发出一声闷响。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日常。
而纪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觉得自己的灵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透明。
酆都大帝。地府的主人。十殿阎罗的顶头上司。传说中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连名字都不能轻易提及的存在。这个人每天来他的办公室喝咖啡,给他带桂花糕,被他吐槽“咖啡泡得难吃”,还让他给起了一个名字叫“阿辰”。
纪时觉得自己大概创下了地府历史上“对领导最不敬”的纪录。
“你……”纪时的声音有点飘,“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阿辰——不,酆都大帝——说。
纪时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问过。第一天没问,第二天没问,之后每天见面都没有问。他甚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阿辰”这个称呼,心安理得地让他给自己带桂花糕,心安理得地让他帮忙接投诉电话。他不仅对领导不敬,他还让领导给他带零食。
“那……咖啡机的事,”纪时挣扎着问,“你是真的觉得地府没有好咖啡机,还是……”
“假的。”酆都大帝说,“地府的咖啡机有很多。负一层茶水间那台比你这个还贵。”
纪时沉默了。所以这个人用了一整个月的时间,每天打电话投诉一个不存在的问题,只是为了——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纪时问。
酆都大帝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纪时,说了一句让纪时心脏骤停的话。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挂我电话的人。”
纪时张了张嘴。“我什么时候挂你电话了?”
“第七天。你说‘同一事项重复投诉将视为无效诉求,建议您直接联系后勤部门’。”酆都大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他的话,甚至连语气都模仿了七八分像。“说完你就挂了。”
纪时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挂了电话。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按照地府规定,无效诉求可以直接结束通话。他挂了酆都大帝的电话。他挂了地府最高统治者的电话。而且挂了之后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你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对我没有任何区别。”酆都大帝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你没有讨好我,没有害怕我,没有因为我是谁而改变你说的话的方式。”
他顿了一下。
“纪时,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真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纪时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黑色龙袍的男人,忽然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看起来像一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的人,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在乎他想什么,所有人见了他都低头跪下,用同一种畏惧的、恭敬的、千篇一律的语气说“陛下圣安”。
而纪时第一次接他电话的时候,说的是“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不是“陛下”,不是“大人”,甚至不是“您哪位”。就是一句最普通的、每个客服都会说的开场白。但在酆都大帝听来,那大概是他几万年来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因为那句话里,没有畏惧。
“阿辰。”纪时叫了一声。不是“陛下”,不是“大人”,是“阿辰”。
酆都大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以后我给你泡咖啡。”纪时说,“不加糖的那种,我知道你不喜欢甜的。桂花糕你也不用带了,我不饿。你人来了就行。”
酆都大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纪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在纪时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纪时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灵体的头皮传了进来,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好。”酆都大帝说。
日子继续过。阿辰每天来喝咖啡,纪时每天给他泡。纪时的咖啡越泡越好,阿辰的评价从“行”变成了“不错”,从“不错”变成了“好”,从“好”变成了沉默——因为不需要说了,纪时已经知道他的口味了。少糖,多奶,萃取时间二十五秒,不多不少。
纪时的功德值也在蹭蹭地涨。他处理的投诉越来越多,解决率越来越高,地府内部甚至开始流传“调解科有个实习生特别厉害”的传闻。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最难处理的案子之所以到了他手里,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有人打了招呼——“把棘手的案子都给纪时,让他攒功德。”
三个月后,纪时的功德值攒够了。
消息是人事部通知他的。一张薄薄的公文纸,上面盖着阎王殿的红印,写着:“纪时同志,经考核,您的功德值已达投胎标准。请您于七日内前往轮回司办理投胎手续。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纪时拿着这张纸,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应该高兴的。投胎是他来这里的目的——攒够功德,投个好胎,重新做人。这是每一个亡魂的终极愿望。他做到了。他只用了不到半年就做到了,比大多数鬼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投胎要喝孟婆汤。喝了孟婆汤,他会忘记一切。忘记地府,忘记调解科,忘记那台咖啡机,忘记怎么泡一杯少糖多奶萃取二十五秒的咖啡。忘记阿辰。
他盯着那张公文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投诉热线的号码,是阿辰留给他的一个私人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辰。”
“嗯。”
“我要投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时以为信号断了。
“什么时候?”阿辰的声音很平静。
“七天内。”
“你选哪天?”
纪时想了想。“最后一天吧。我还没……还没和你说再见。”
又是沉默。然后阿辰说了一个字。“好。”
最后七天,阿辰每天都来。和之前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咖啡,一样的不怎么说话。但纪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阿辰喝咖啡的时候,会先闻一下香气,再抿一小口,然后闭上眼睛等三秒钟,最后才喝完整杯。这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盔甲。纪时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以前他不敢盯着阿辰看那么久。但现在他敢了。因为他快走了,他要记住这个人的脸。
第四天,纪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阿辰,你活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