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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归 下

双男主短篇合集——

师父,你的妖宠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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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走过那道裂缝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是天师道最年轻的长老,斩妖除魔是他的本分。此刻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妖界的千军万马,走向那个他养了十年、从未正眼看过的狐妖。

身后的结界在他跨过裂缝的瞬间合拢了。

回不去了。

妖界的空气和人界不一样,有一种潮湿的、草木腐烂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妖气,压得人胸口发闷。沈渡的步伐没有停,他穿过列队的妖兵,走过那些或敌意或好奇的目光,一直走到阿九面前。

阿九站在军队的最前方,白衣如雪,银簪束发。他的身后是一面绣着狐族图腾的大旗,赤红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这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狐妖,面对人界最强的天师、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紧张,此刻却因为一个人走向他而紧张。

沈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阿九。”他说。

“嗯。”

“你的伤好了没有?”

阿九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沈渡会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你想怎样”,甚至可能是一剑劈过来。但他问的是“你的伤好了没有”。

阿九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他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带着一点坏的笑。

“你是在关心我?”

“回答我。”

“好了。”阿九说,“续断和骨碎补挺管用的。你以前教过我,外伤用三七,内伤用续断。我记着呢。”

沈渡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教过阿九这些,那是在一次他受了重伤、阿九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三七止血,续断接骨,连这个都不懂”。阿九当时低着头,小声说“我记住了”。

他记住了。记了不知道多少年,用在了自己身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渡问。

“告诉你什么?我受伤了?你那时候在追蜃妖,心情不好,我不想烦你。”

“阿九——”

“而且,”阿九打断了他,声音轻了一些,“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大,但扎得很深。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他现在问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十年不问,现在问,迟了。但他还是说了。

“我现在问了。”

阿九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迟来的在意。

“沈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阿九问。

“因为我那天说了你汤太甜?”

阿九笑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一碗汤。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等你等了十年,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没有说话。

“我喜欢吃甜的。”阿九说,“银耳汤要多放糖,蜜饯最喜欢桃干,桂花糕比绿豆糕好吃。我不喜欢吃辣的,每次你吃辣的时候我都偷偷喝好多水。我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会躲在被子里发抖,但你从来没发现过,因为你从来不会来我房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沈渡的心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但很多。

“沈渡,你养了我十年,但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阿九说,“我不是一件工具。我是一个……喜欢你的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但沈渡听得很清楚。

风从妖界的深处吹来,吹动了阿九的白衣,吹落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沈渡看着那缕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忽然很想伸手把它别到阿九耳后。但他没有动。

“那你现在,”沈渡说,声音有些哑,“还喜欢吗?”

阿九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和他做妖宠时一模一样,像一只好奇的狐狸。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是坦坦荡荡的打量。

“你觉得呢?”阿九反问,“我要是没把你带过来,你会主动来找我吗?”

沈渡想了想。以他的性格,大概会在结界外面站三天三夜,然后转身回天师道,写一封措辞严谨的信,托人送进妖界。信上大概会写:阿九,你的东西还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来取。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笨。

“不会。”沈渡老实承认。

阿九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克制的、压抑的、怕笑太大声会惹人烦的。现在是敞开的、痛快的、像夏天的雷雨一样酣畅淋漓的。

“所以我只好自己把你带过来了。”阿九说,“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抓你。你不看我,我就逼你看我。你不问我,我就站在这里等你问。”

他说“抓你”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他身后的妖兵们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有几个年轻的妖将甚至偷偷地笑了,被旁边的前辈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沈渡忽然意识到,这些妖兵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阿九,”沈渡压低了声音,“你带这么多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阿九眨了眨眼。“接亲啊。”

“什么?”

“接亲。”阿九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妖界的规矩,少主娶亲,要带三千妖兵去迎。排面不能丢。”

沈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花。他想说“谁说要嫁给你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什么时候变成少主的?”

“三个月前。”阿九说,“我回去了,他们就说我是流落在外的少主,非让我继承王位。我说我不要,除非——”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除非什么?”

“除非你答应做我的王后。”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他想维持住天师道长老的威严,但他的耳朵已经彻底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在白色的衣领映衬下格外醒目。

“阿九,我不是来给你当王后的。”

“那你来干什么?”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三千妖兵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我来带你回去。”

全场死寂。

阿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沈渡,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带你回去。”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走了三个月,别院里的花没人浇,已经枯了。你房间的银耳汤我没倒,还在桌上,长了毛。你的梳子、你的铜镜、你的医书,都在原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你不在,太安静了。”

阿九的眼眶红了。这次他没有压下去,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渡,你说这种话,是要负责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妖界的少主,你带我回去,人界会把你当叛徒。”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放你走。”

“我知道。”

沈渡说这三个“我知道”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看着阿九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是他十年来看阿九时从未有过的。不是无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眼神。

阿九被这种眼神看得心脏发疼。他等这种眼神等了十年,等到放弃了,等到离开了,它才来。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讨厌?”阿九的声音又哭又笑,“你早这样看我一眼,我至于跑吗?”

沈渡想了想。“我以后多看你。”

“几眼?”

“很多眼。”

三千妖兵集体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有几个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被旁边的妖将嫌弃地推开。

阿九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妖兵们挥了挥手。“都散了吧,今天的迎亲取消了。”

“少主,那王后还娶不娶了?”一个胆大的妖将在队伍里喊了一嗓子。

阿九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站在原地,耳尖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天师道长老的冷峻。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像春天融雪一样的东西。

“不娶了。”阿九说,嘴角弯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我跟王后回娘家。”

妖兵们炸开了锅。有起哄的,有吹口哨的,有假装晕倒的。阿九不管他们,转过身,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

“走吧,师父。”

沈渡看着那只手。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那只手是小狐狸的爪子,毛茸茸的,沾着血,怯生生地从铁笼子的缝隙里伸出来。现在是修长的、白皙的、属于一个成年狐妖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铃铛,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

沈渡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握手腕,是十指相扣。阿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扣过来。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阿九的体温偏高,沈渡的偏低,掌心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度交融,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沈渡。”

“嗯。”

“你真的想好了?跟我回去,你可能再也做不成天师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天师道是他的全部——他从五岁入道,修炼二十年,斩妖除魔无数,所有的荣耀、身份、意义都系于此。此刻他握着阿九的手,站在妖界的土地上,身后是人界关闭的结界,身前是未知的归途。

他想起了别院里那些枯死的花,想起了桌上那碗长了毛的银耳汤,想起了阿九房间里那本被翻烂的医书。想起了阿九每次在他受伤时发抖的手,想起了阿九每次被他冷言冷语后小声说的“对不起”,想起了阿九离开前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留我十年。”

他没有谢过阿九。一次都没有。

“做不成就做不成。”沈渡说,“天师有很多,阿九只有一个。”

阿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踮起脚尖——他比沈渡矮半个头——在沈渡的嘴角留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和阿九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沈渡闭上了眼睛。

三千妖兵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放起了烟火,有人敲起了鼓,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妖界的天空被烟火照得五彩斑斓,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像一场盛大的庆典。

沈渡在烟火的光里睁开眼睛,看着阿九。阿九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烟火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碎钻洒进了琥珀。

“阿九。”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他所有的笑容里最好看的一个——不是讨好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克制的,也不是带着坏意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开出来的、像花一样舒展的笑。

“我喜欢吃甜的。”他说,“你以后给我做。”

沈渡想了想自己的厨艺。他这辈子只会煮白粥,还经常煮糊。

“我学。”他说。

阿九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师父。”

“嗯。”

“欢迎来到妖界。”

沈渡抬起头,看着妖界的天空。烟火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黑暗的天幕染成了白昼。远处有山峦的轮廓,近处有妖兵们欢呼的脸。一切都很陌生,一切都很新奇。

但他握着阿九的手,那只手是暖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