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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归 上

双男主短篇合集——

沈渡是在一个雨夜发现阿九不见的。

那天他处理完一只为祸村庄的蛇妖,回到天师道的别院,浑身湿透。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阿九”,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太安静了。

阿九平时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点好灯,烧好热水,把干净的衣服叠好放在榻边。那只狐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像一道影子,安静地、妥帖地、日复一日地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当当。沈渡从来没有谢过他,甚至很少看他一眼。在沈渡心里,阿九是一件工具——一个能追踪妖气的、会自己吃饭睡觉的工具。工具不需要被感谢,也不需要被看见。

但此刻,工具不见了。

沈渡走进阿九的房间。房间很小,在别院最东边的角落里,推开木门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阿九的东西都在——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木头梳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狐族医书。沈渡翻了翻那本书,发现书页的边角被反复摩挲过,有些地方还画了圈,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不认识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留下的。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银耳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了门,很快就会回来。但沈渡知道不是。因为阿九从来不会不告而别。十年来,阿九没有离开过这间别院超过半天。他像一只被拴在木桩上的狗,绳子不长,但从不挣脱。

现在绳子断了。

沈渡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和医书上的标注一样,幼稚、笨拙、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师父,我走了。你不要找我。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留我十年。阿九。”

沈渡把这张纸看了三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褶皱。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转身出了门。

他找阿九找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翻遍了天师道管辖范围内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可能有妖气的地方。他用追踪符搜了三十六次,每次都断在同一个位置——苍梧山北麓,妖界与人界的交界处。阿九过了界。这意味着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一个工具不应该有预谋。

沈渡在追踪的过程中,不得不开始回忆阿九的点点滴滴。不是因为他想回忆,而是因为他需要线索——阿九平时喜欢去哪里?有没有说过想吃什么?有没有表现出对某个地方的眷恋?这些问题砸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阿九喜欢吃什么。十年来,阿九做的饭菜永远合他的口味,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阿九自己爱吃什么。他不知道阿九怕什么。每次他带着伤回来,阿九给他上药的时候手会抖,他以为那是狐妖的本能胆小,从没多想。他不知道阿九想要什么。阿九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乖顺得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草,给水就活,不给也不会叫。

沈渡在天师道的藏经阁里翻了三天的典籍,查找关于狐妖的习性。书上说,狐妖天生多情,一生只会认一个主人,认定了就不会改。书上还说,狐妖对主人的依恋表现为“不离不弃”,除非被主人抛弃,否则永远不会主动离开。

沈渡看着这段文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也就是阿九离开的前一天,他做了一件事。那天他从外面回来,心情不好——他追了半个月的一只蜃妖跑了,功亏一篑。阿九照常端了热汤给他,他喝了一口,觉得太甜了,便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跟你说过多少次,少放糖。”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冷更硬。

阿九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渡没有看他。他站起来,走进内室,关上了门。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叫阿九,也没有注意到阿九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阿九就走了。

沈渡坐在藏经阁的地板上,把那本关于狐妖的典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他把花瓣捏在指尖,看了很久,然后夹回了原处。

他继续追。

第二个月,他追到了苍梧山。山脚下有一个小镇,镇上的老人说,一个月前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少年,长得很好看,就是不太爱说话,在镇上的药铺里买过几味药。沈渡去药铺问了,掌柜的说那少年买的是治疗内伤的药材——续断、骨碎补、血竭,都是续筋接骨的猛药。

沈渡愣住了。

阿九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他怎么不知道?

他仔细回想过去几个月的每一个细节。三个月前他追蜃妖的时候,阿九确实有一阵子走路不太利索,但他以为那是狐妖坐久了腿麻。一个月前他处理蛇妖的时候,阿九给他递剑的时候手指上缠着布条,他以为是划伤了皮,没当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皮外伤。阿九的内伤比他想的重得多。重到需要买续断和骨碎补。

重到也许撑不了多久。

沈渡把那些药材的名字写在纸上,叠好,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在碰到信纸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那张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师父,我走了。你不要找我。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留我十年。阿九。”

十年。他养了阿九十年,阿九跟了他十年。他救阿九的时候,那只小狐狸浑身是血,被猎妖人的网勒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地蜷在铁笼子里。沈渡当时只是路过,顺手买下了他,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他正好需要一只狐妖来追踪妖气。狐妖天生对妖气敏感,是最理想的“工具”。

他花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买了一条命,买了十年的陪伴,买了一个人(不,一只妖)所有的温柔和迁就。沈渡从来没有觉得这笔买卖有什么问题。工具嘛,用坏了就换一只。但此刻他把那张信纸攥在手里,忽然觉得那十两银子轻飘飘的,轻到像一片落叶,轻到像一句从来没说出口的“谢谢”。

他继续追。

第三个月,他站在了妖界入口。

苍梧山北麓,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是两界之间最薄弱的屏障。平时有结界封锁,寻常妖物过不去,但妖界那边如果有人接应,这道结界挡不住。

沈渡到的时候,结界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妖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那不是一只妖的妖气,是千百只妖汇聚在一起的、像潮水一样汹涌的妖气。

他站在裂缝前,手按在剑柄上。

然后他看到了阿九。

阿九站在裂缝的另一边。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不是沈渡印象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而是一件质地华贵的、绣着暗纹的白色长衫。他的头发束起来了,用一根银簪别着,露出整张脸。那张脸沈渡看了十年,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此刻他认真看了——阿九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窝也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糖。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妖界军队。不是几十只,不是几百只,而是成千上万只。有妖将,有妖兵,有沈渡只在典籍里见过的大妖。他们整整齐齐地列队在阿九身后,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沈渡的手在剑柄上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大的阵仗,不是一天两天能凑齐的。阿九离开三个月,妖界就集结了军队——这不是巧合。阿九不是一个人跑回去的,他是被“接”回去的。或者说,他是自己“回去”的。

“阿九。”沈渡喊了一声。

阿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变暗了,而是变得更亮了,亮到像是要烧起来。

“师父。”阿九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但语气不一样了。以前他叫“师父”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嫌弃的试探。现在他叫“师父”,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亲切,但不再卑微。

沈渡张了张嘴,想问“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走”,想问“你到底是妖界的什么人”。但他的话还没出口,阿九先笑了。

那个笑容沈渡从来没有见过。不是讨好,不是乖巧,不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听”的温顺。而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带着一点点坏的笑。像一个猎人终于把猎物逼到了墙角,不再伪装自己是一只兔子。

“沈渡,”阿九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师父”,是“沈渡”,“该你当我的宠物了。”

沈渡的手从剑柄上滑落。

他站在妖界入口,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后是人界的山川河流,身前是妖界的千军万马。而阿九站在中间,隔着那道裂缝,笑盈盈地看着他,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

沈渡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一个入口前面——猎妖人的铺子门口。铁笼子里的小狐狸缩成一团,浑身的毛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糖。

他看着那双眼睛,花了十两银子。

那双眼睛看了他十年。

现在,那双眼睛在等他做决定。

沈渡松开剑柄,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