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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你谁?(上)

神旨序曲

林汐的第二箭射中了树干的正中央。不是偏左,不是偏右,是正中央。银白色的光在树皮上炸开,留下了一个圆圆的、像硬币一样的坑。她放下弓,转头看向张宇墨,等着他说话。张宇墨看着那个坑,沉默了两秒。

“不错。”他说。

“你上次也说不错。”

“这次是真的不错。”

“上次也是真的不错?”

“上次是还行。这次是不错。”

林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这个人,夸人还要分等级?”

“嗯。”

“那‘不错’上面是什么?”

“很好。”

“‘很好’上面呢?”

“非常好。”

“‘非常好’上面呢?”

张宇墨想了想。“没了。”

“你就不能想一个更高级的词?”

“想不出来。”

林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她举起弓,又射了一箭。这次瞄准的是同一棵树,同一位置。箭矢飞出去,射中了——不是正中央,偏左了一点。银白色的光在树皮上炸开,在原来的坑旁边留下了一个新的坑,两个坑挨在一起,像一双眼睛。

“偏了。”张宇墨说。

“我知道。”

“你松手的时候,手又抖了。”

“我没抖。”

“你抖了。零点三厘米。”

林汐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零点三厘米的?你的眼睛是尺子吗?”

张宇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她身后,站得很近。林汐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你射箭的时候,不要只盯着目标。”张宇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盯着什么?”

“盯着你自己的手。”

“盯着手怎么看目标?”

“用感觉。”

“感觉?”

“嗯。你感觉目标在哪,就射哪。不要用眼睛瞄。”

林汐沉默了一下。“你这是玄学吧?”

“不是玄学。是经验。”

“你有经验?你用过弓吗?”

“没有。”

“那你的经验从哪来的?”

“看你射箭看出来的。”

林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如果再跟这个人说下去,可能会被气死。但她还是举起了弓,闭上眼睛,用感觉去瞄准那棵树。她感觉到树干的位置,感觉到树皮上的纹理,感觉到那两个坑的位置。她拉开弓弦,凝聚光箭,松手。箭矢飞了出去。她睁开眼睛,看到箭矢射中了树干——不是正中央,不是偏左,是偏右。在原来两个坑的旁边,又添了一个新坑。三个坑排成一排,像一张笑脸。

“偏了。”张宇墨说。

“我知道。”

“但比刚才好。”

“好在哪里?”

“刚才偏左,这次偏右。你至少知道往中间调了。”

林汐看着他。“你这是在夸我吗?”

“嗯。”

“那你直接说‘有进步’不行吗?”

“有进步。”

林汐笑了。“谢谢。”

“不客气。”

张宇墨走到树前,看着那三个坑。他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的焦痕,转头看向林汐。

“你的箭,有治愈能力。”

“嗯。”

“但对树没用。”

“树是活的吗?”

“是活的。”

“那为什么没用?”

张宇墨想了想。“因为树没有圣契。你的治愈能力,只对有圣契的人有效。”

林汐愣了一下。“那对普通人呢?”

“不知道。没试过。”

“那对鬼王呢?”

“鬼王是死物。治愈对它来说是腐蚀。”

林汐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举起弓,又射了一箭。这次她闭着眼睛,用感觉去瞄准。箭矢飞出去,射中了树干——正中央。不是偏左,不是偏右,是正中央。三个坑的中间,正好嵌进去,和左右两个坑排成一条直线。

“中了。”她说。

“嗯。”

“你不夸我?”

“很好。”

林汐笑了。她放下弓,转过身,想跟张宇墨说点什么。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蓝,是那种炽烈的、像太阳一样的蓝。他开启了战斗形态?不对,他没有变身。他的衣服没有变,口罩没有出现,只有眼睛变了颜色。

“你眼睛怎么了?”林汐问。

张宇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公园深处的那片树林。蓝色的光在他瞳孔中流转,像水面上的涟漪,然后慢慢变成了金色的光——不是,不是金色,是蓝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

“有人来了。”他说。

“谁?”

“不知道。”

张宇墨盯着那片树林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蓝色的光从他瞳孔中褪去,他的眼睛恢复了黑色。他揉了揉眉心,表情很平静,但林汐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碧蓝之刃。

“你紧张?”林汐问。

“没有。”

“你握刀了。”

“习惯。”

“你每次紧张都会握刀。”

张宇墨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刀柄。“我没紧张。”

“你撒谎。”

“没有。”

“你眼睛往右看了。”

张宇墨把目光移回来,看着林汐。“有人来了。不是普通人。”

“那是谁?”

“不知道。”

张宇墨把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林汐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看向那片树林。树林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但林汐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人的气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汗毛倒竖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你。

“张宇墨。”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能别总说不知道吗?”

“真的不知道。”

林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弓。银白色的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紧张。

树林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树叶被踩碎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然后一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不是T恤,是某种张宇墨没见过的制服,上面有血迹和破损。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剑,剑身上有裂纹,但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岩浆。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着划过左眼,一直延伸到颧骨。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没有底的井。他看着张宇墨,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的笑。

“终于找到你了。”他说。

张宇墨看着他。“你是谁?”

那个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你装什么?”那个人的语气变了,“雨之权柄在你身上,你以为装不认识我就能躲过去?”

“什么雨之权柄?”张宇墨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行,你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他举起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更亮了。一股压迫感从他身上涌出来,像一座山压过来。林汐的腿开始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本能的、身体无法控制的反应。张宇墨也感觉到了——这个人的修为比他高。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如果他没猜错,这个人至少是归真境,甚至可能是圣临境。而他只是御空境初期。差了两个大境界。

但他没有退。他站在林汐前面,右手握住了碧蓝之刃的刀柄,蓝色的光从刀身上亮起来,很亮,很稳。

“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雨之权柄。”张宇墨说,“你找错人了。”

那个人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的脸。“你不是张宇墨?”

“我是张宇墨。”

“那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不认识你。”

“我叫赤霄。”那个人说,“现在认识了。”

张宇墨沉默了一下。“不认识。”

赤霄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刚才说了我叫赤霄。”

“你说完了我还是不认识。”

赤霄深吸一口气。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歪着头看着张宇墨,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

“你在耍我。”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感,“你肯定在耍我。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雨之权柄是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它。但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想看我发疯,对不对?”

“我没有。”

“你有。”赤霄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跟他一样。那个世界的你,也喜欢装傻。每次我问他要雨之权柄,他都说不记得了、弄丢了、不知道。你们俩真是一模一样。”他的笑声忽然停了,脸上的表情从开心变成了阴冷,“但我不会再上当了。”

张宇墨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脑子可能有问题。不是骂人,是真的有问题——他的情绪切换太快了,从开心到阴冷,从阴冷到疯狂,像一盏坏了的灯在闪。

“你受伤了。”张宇墨说,“你的伤很重。你应该去处理一下。”

赤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渗血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张宇墨。“你在关心我?”

“不是。你死了没人告诉我雨之权柄是什么。”

赤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阴冷的笑,是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你比他有趣。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说‘关你什么事’和‘滚’。”他举起剑,“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我下手轻一点。”

他冲了过来。

速度快到林汐的眼睛跟不上。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像闪电,像风暴。张宇墨没有退。他拔出碧蓝之刃,蓝色的光在刀身上炸开,横在身前。赤霄的剑砍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巨响,火花四溅。张宇墨被震退了好几步,手臂发麻,虎口生疼。但他站稳了,刀没有脱手。

赤霄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御空境?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的御空境?”赤霄的表情变了,“在我的世界,十六岁的御空境只有一个人。”

“谁?”

“他。”

张宇墨知道“他”是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沉默了一下,握紧刀。“我不是他。”

“我知道。但你跟他一样强。”赤霄的笑容又变了,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不,你比他弱一点。他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御空境巅峰了。你只是初期。但没关系,弱一点更有意思。太强了不好玩。”

他冲了过来。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全力。剑从上方劈下,带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闪电。张宇墨举刀格挡,刀身上的蓝光与剑身上的暗红色光碰撞,发出一声巨响。张宇墨被震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断了。他落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嘴角有血,但刀还在手里。

“第一招。”赤霄数着,“你还站着。不错。”

林汐在远处喊:“张宇墨!”

“别过来!”张宇墨喊道。

赤霄转头看向林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诧异,没有震惊,什么都没有。他的注意力全在张宇墨身上。

“你的女人?”他问。

“不是。”

“那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是我朋友。”

“朋友。”赤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你还有朋友。他一个朋友都没有。”

“谁?”

“另一个你。”

赤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招,剑从侧面横扫,速度比第一招更快。张宇墨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闪避。剑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划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T恤。

张宇墨退后几步,喘着气。他看着赤霄,赤霄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五米。

“两招。”赤霄说,“你还能撑几招?”

张宇墨没有回答。他在想——这个人比他强,但不是强到无法应付。他的速度快,力量大,但他的伤在拖累他。胸口那道刀伤在渗血,他的呼吸很急促,他的脚步没有一开始那么稳了。如果他没有受伤,张宇墨可能已经倒了。但他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张宇墨握紧刀,主动冲了过去。不是后退,是向前。赤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他举剑格挡,刀剑碰撞,火花四溅。张宇墨被震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停。他又砍出一刀,赤霄又格挡,又被震退一步。再一刀,再格挡,再震退。三刀之后,张宇墨的手在发抖,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赤霄也不好过——他的伤口裂得更大了,血从胸口涌出来,滴在地上。

“你疯了?”赤霄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你这样打,你的手会废的。”

“你的伤口也会裂。”张宇墨说。

赤霄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阴冷的笑,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感情的笑。“你跟他真的很像。不是长得像,是疯得像。”他举起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更亮了。“第三招。最后一招。你接住了,我就走。接不住,你就躺三个月。”

他冲了过来。速度比前两招更快,快到张宇墨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能凭感觉举起刀,横在身前。剑砍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巨响。张宇墨的虎口彻底裂开了,碧蓝之刃脱手飞了出去,插在远处的草地上。他被震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他的后背撞在另一棵树上,树晃了一下,没有断。他趴在地上,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草地上。

赤霄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接住了。你输了,但你接住了。你可以躺三个月了。”他举起剑,准备给张宇墨最后一击。

一支银白色的箭矢从远处飞来,射中了赤霄的剑身。不是射中他的身体,是射中他的剑。箭矢在剑身上炸开,银白色的光与暗红色的光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赤霄的剑被震偏了,剑尖擦着张宇墨的肩膀掠过,插进了旁边的地里。

赤霄转过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林汐站在远处,手里握着弓,弓身上的银白色纹路亮得像一颗星星。她的脸很白,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她拉开了第二支箭,瞄准赤霄的头部。

赤霄看着她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诧异,不是震惊。是恐惧。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让人汗毛倒竖的恐惧。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近乎崩溃的神色。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她死了。我杀的。我亲手杀的。”

林汐的箭对准了他,但她没有松手。她看着赤霄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她。害怕一个十六岁的、拿着弓的女孩。

“你杀了谁?”林汐问。

赤霄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的脸,眼睛里的光在颤抖。他的手在发抖,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也跟着抖。

“你不是她。”他说,声音很低,“她死了。她死在我面前。她的血流了一地。她的眼睛闭上了。她不会睁开。她不会站起来。她不会拿着弓对准我。”

“我不是她。”林汐说,“我是这个世界的林汐。不是你那个世界的。”

赤霄看着她,沉默了。他的眼神从恐惧慢慢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恐惧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火山喷发前的沉默。

“这个世界。”他重复了一遍,“另一个世界。”他笑了。不是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的声音。“另一个世界的林汐。还活着。还会射箭。还会用那双眼睛看我。”

他的表情又变了。从平静变成了疯狂,从疯狂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林汐。

林汐没有回答。

“这意味着,我可以再杀你一次。”赤霄笑了,“第一次献祭给邪神,我的力量提升了一个境界。第二次,会不会再提升一个?”他举起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亮得像要炸开。“你不是她。但你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你的血,应该也有用。”

张宇墨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林汐面前。他的右手在流血,虎口裂开了,碧蓝之刃还在远处的草地上。他没有武器,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疯了。”张宇墨说。

“可能。”赤霄笑了,“但我本来就是疯子。信仰者,都是疯子。”

他冲了过来。不是冲张宇墨,是冲林汐。他的速度快到张宇墨的身体跟不上——他只能扑过去,用身体挡在林汐前面。赤霄的剑刺进了他的肩膀。不是左肩,是右肩。剑尖从肩膀前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张宇墨没有叫。他咬着牙,双手抓住了剑身,不让它再往前。血从他的手指间流下来,滴在林汐的脸上。

“张宇墨!”林汐的声音在发抖。

“跑。”张宇墨说。

“我不跑!”

“跑!”

林汐没有跑。她举起弓,拉开弦,瞄准赤霄的头部。她的手在抖,很厉害,但她的眼睛没有哭。

赤霄看着她,笑了。“你跟你姐姐一样。不,你不是她姐姐。你就是她。你跟她一样,不会跑。她也不会。她站在那里,让我杀。你也站在那里,让我杀。”

他用力把剑从张宇墨的肩膀里拔出来,张宇墨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整条右臂。赤霄举起剑,对准林汐的胸口。

“献祭。”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祈祷,“献给邪神。换我力量。换我回家。”

剑落了下来。

一道金色的光从远处飞来,撞在赤霄的剑上。

不是箭,是剑。一把金色的剑,由光凝聚而成。它撞开了赤霄的剑,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线,飞回了主人的手中。

雨墨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手腕上戴着黑色的手环,手里握着一把由金色光芒凝聚的剑。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蓝色的,是那种炽烈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冰层下面的岩浆,随时会喷发。

“赤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