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王府外,早已没了往日的喜庆仪仗。
赐婚作废的消息传开,下人进退失据,唯有易文君的小院,依旧安静得像一片世外桃源。
叶鼎之独自前来。
雨生魔已在城外等候,不入内宅,不扰儿女情长。
府中侍卫、丫鬟看见他,皆神色复杂,有敬畏,有惶恐,却无人敢拦。
谁都知道,这位公子,昨夜携魔闯金銮,一句话退了圣旨。
一路无人阻拦,直抵闺院门外。
院门虚掩。
他轻轻推开。
院内桃花正开,落了一地浅粉。
易文君坐在石凳上,一身素衣,长发垂落,侧脸安静柔和。听见动静,她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多日的煎熬、等待、绝望、忐忑,在这一眼里,全都静了下来。
易文君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落泪,轻声问:
“你来了。”
“我来了。”叶鼎之走近,声音温和,“让你久等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他们都说,你会惹祸上身,会毁了叶家,会……万劫不复。”
叶鼎之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认真:
“我可以不惹祸,可以不逆朝堂,可以不跟天下为敌。”
“唯独不能不来。”
易文君抬头,眼里含着水光:
“值得吗?”
“为你,值得。”
没有华丽誓言,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句平淡到极致,却重过千钧的话。
易文君终于忍不住,眼泪轻轻落下。
不是哭,是心安。
从前她总觉得,少年意气,诺言轻飘飘。
直到这一次,她才明白,这个人口中的“我护你”,是真的敢为她,与全世界为敌。
叶鼎之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以后,不会再有人逼你嫁你不想嫁的人。”
“不会再有人把你当成棋子、当成筹码、当成宿命里该走的一步。”
“有我在。”
易文君望着他,哽咽道:
“可是玥卿……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还有天外天,还有朝堂,还有那么多人……”
“我知道。”
叶鼎之轻声道,“前路很难,很险,会有人算计,会有人追杀,会有无数风波。”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担着。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易文君轻声问:
“你不怕吗?”
“怕。”叶鼎之坦然承认,“我怕你受委屈,怕你伤心,怕你再被人困在深宅里,身不由己。”
“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怕。”
风拂过桃花,落了两人一身。
易文君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这一生唯一的光。
“那你带我走。”
“去哪里都好,不要留在天启。”
叶鼎之看着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易文君的心,微微一沉。
“我不能带你走。”
叶鼎之轻声说,“我走了,叶家留在这里,就是案板上的肉。
玥卿、天外天、朝堂里的虎狼,会一点点把叶家啃干净。”
“我要留下来。”
“把害我家、算计你、操控这一切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易文君眼眶更红:
“可那样太危险了……我不想你有事。”
叶鼎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危险也没关系。”
“我不是前世的叶鼎之。
我不会疯,不会魔,不会走到绝路。”
“我要以我自己的道,护你,护叶家,护这一世安稳。”
他看着她,缓缓一笑,是这半生少有的温柔:
“你不用跟我颠沛流离。
你就在这里,安心等着。”
“等我把所有阴霾都扫干净。”
“等天下再无人敢欺你、负你、摆布你。”
“然后,我八抬大轿,明媒正正,来娶你。”
易文君一怔,泪水又涌上来,这一次,却是笑着落泪。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好。”
“我等你。”
“多久都等。”
同一时间,王府深处。
玥卿站在窗前,看着易文君小院的方向,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手下在身后低声道:
“郡主,叶鼎之在郡主院里,待了很久……”
玥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知道了。”
“郡主,我们要不要……”
“不用。”
玥卿轻轻打断,眼底一片冰凉,“现在动他,只会逼雨生魔再次入城。”
“雨生魔在一日,我们就不能明着出手。”
她缓缓转身,脸上已无半分温婉,只剩冷冽:
“但雨生魔,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魔头自有魔头的羁绊与劫数。”
“等。”
“等那魔头离开。”
“等叶鼎之以为,一切安稳。”
她淡淡一笑,笑意刺骨:
“我给他一段安稳日子。”
“给他一点情根深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等到他最幸福、最放松、最以为自己逆天改命的时候……”
“我再亲手,把他拥有的一切,全部碾碎。”
“前世他为她成魔。”
“今生,我要他为她,连成魔的机会都没有。”
城外,林间。
雨生魔红衣倚树,闭目养神。
叶鼎之归来,躬身一礼:
“师父。”
雨生魔睁开眼,妖异的眸子扫了他一下:
“情话说完了?”
叶鼎之微窘,点头:“说完了。”
“情这东西,最是误人。”雨生魔淡淡道,“但你守住心,不被情冲昏,不被情入魔,还算没丢我脸面。”
他站起身,风动红衣:
“我不能在天启久留。
我在,天下正道会联名围剿,到时你想护的人、想守的家,都会被卷进来。”
叶鼎之心中一紧:“师父要走?”
“嗯。”
雨生魔看着他,“我回黑石山。
但我不会不管你。”
他屈指一弹,一道漆黑小剑飞入叶鼎之手中。
“这是魔心令。
危急时刻,捏碎它,无论我在何处,都会赶来。”
叶鼎之握紧令牌,沉声道:“弟子明白。”
“玥卿很有耐心。”雨生魔语气淡漠,“她这次输了,不会急着反扑,会等时机。”
“她会看着你安稳,看着你变强,看着你以为自己胜了天。”
“然后,给你致命一击。”
叶鼎之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雨生魔深深看他一眼,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不入魔,守本心,护想护的人。”
“这条路,比入魔更难。”
“别死。”
话音落,红衣一晃,身影已消失在林间。
风过,只剩一片寂静。
叶鼎之站在原地,握紧手中魔心令。
师父走了。
靠山没了。
接下来,所有风雨,都要他自己扛。
玥卿在等。
天外天在等。
朝堂在等。
而他,在等一个机会——
不是等别人手软,是等自己足够强。
强到,不需要倚仗魔头,不需要铤而走险。
强到,可以用自己的剑,护住一生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