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没有回叶府。
赐婚如刀,宿命如笼。
玥卿算尽了他的情、他的义、他的软肋,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他这一世,身后不止有叶家,还有一个不在棋盘里的人。
黑石山。
夜风呼啸,山石如鬼。
破庙之前,叶鼎之单膝跪地,一身风尘,眉眼坚毅。
雨生魔红衣猎猎,负手立在崖边,没有回头。
“为了一个女人,连夜跑回来。”
他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值得?”
“不止为她。”叶鼎之沉声,“为叶家,为我自己,为不重蹈覆辙。”
“玥卿重生,天外天在手,借皇权压我。
抗旨,则家破。
不抗,则人亡。
师父,我无路可走。”
雨生魔终于转身。
妖异的眉眼在夜色里半明半暗,看着他,像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痴人。
“你早该明白。
有情,就有死局。
有心,就有破绽。”
他缓步走近,红衣拂过地面碎石:
“当初你说,要修有心剑道。
现在,心要把你害死了。”
叶鼎之抬头:“我求师父,入城助我。”
雨生魔笑了,笑声轻冷:
“我入世,便是血洗天启。
我出手,便是尸横遍野。
你要护的人,会先被我这股魔威吓碎神魂。
你要守的家,会先被我卷入战火。”
他盯着叶鼎之:
“想让我帮你,只有一条路——
你入魔。
以你之心,引我之魔。
你执刀,我递力。
你嗜血,我撑腰。”
空气一静。
入魔。
又是入魔。
前世,他被逼入魔。
今生,玥卿逼他,雨生魔也逼他。
叶鼎之闭上眼。
前世疯魔、屠戮、自刎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痛、恨、疯、悔,一层层翻涌。
再睁眼时,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怒吼。
只是平静开口:
“我不入魔。”
雨生魔眸色一冷。
“我请魔入世,不是我成魔。”
叶鼎之站起身,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我掌剑,师父掌势。
我守心,师父压敌。
我不杀无辜,不斩朝堂,不逆皇权。
但谁拦我退婚、谁动我家人、谁执棋宿命——
师父,你替我,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雨生魔看着他,久久不语。
许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狂妄。
想让天下第一魔,做你的护卫、你的刀、你的后盾?
叶鼎之,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唯一的徒弟。”
“凭我不走你的老路,却要走一条你没见过的路。”
“凭师父你这一生,也想看看,无情之外,是不是真的有另一条大道。”
叶鼎之躬身:
“师父若不允,我便独自回城。
成,我护她归家。
败,我叶家同死。
来世,再不负师父教诲。”
他说罢,便要转身。
身后,雨生魔忽然开口:
“站住。”
叶鼎之顿住。
“你可知,引我入天启,会有什么后果?”
雨生魔声音平淡,却重如千钧,
“皇权震怒,天下共讨,正道围剿,天外天疯扑。
你会从忠臣之子,变成魔道同党。”
“我知道。”
“你也会,再也配不上那位郡主。”
叶鼎之身躯微震,却没有回头:
“我配得上配不上,不重要。
她活着、自由、不被人摆布,才重要。”
雨生魔沉默片刻,长长一叹。
那一声里,有沧桑,有自嘲,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一生不收徒,收了一个,最会惹事。”
他红衣一振,狂风骤起。
“我陪你走一趟天启。”
叶鼎之猛地回身,眼中震愕:“师父……”
“别误会。”雨生魔偏过头,语气淡漠,
“我不是为女人,不是为叶家,更不是为你。
我是想亲眼看看——
你这颗有心剑,能不能斩开宿命。”
同一时间。
天启,景玉王府。
易文君已经三日未好好进食。
她不再哭,不再盼,只是安静坐着,看着窗外。
婚期已定,仪仗在备,全天下都在恭喜郡主,只有她自己,像在等死。
丫鬟轻声劝:“郡主,您多少吃一点吧,入宫以后,还要伺候太子……”
易文君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
“我不想入宫。”
“我只想等一个人。”
可她心里清楚,那个人,来不了了。
他不能来,不敢来,也来不了。
玥卿曾来看过她一次,依旧温婉温柔,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
“文君,入宫是你的命,也是你的福气。
以后,你就是太子妃,母仪天下。”
易文君低着头,没说话。
她只觉得,那双温柔的手,很冷。
玥卿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在等叶鼎之。
而叶鼎之,只会在绝望里,一步步走向天外天。
“他会来的。”玥卿轻声说,更像自语,
“只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三日期限,最后一日。
清晨。
天启城外,黑云压城。
百姓抬头仰望,只觉得天色诡异,空气发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南门外。
一少年,一红衣人,缓步而来。
少年布衣,神色平静。
红衣人风姿绝世,气息如渊,每一步落下,天地都似微微一静。
路人远远望见,只觉得心神发颤,不敢靠近。
有人认出那红衣气度,脸色惨白,失声低呼:
“那是……雨生魔?!”
一语传开,哗然四起。
天下第一魔,来了天启。
城门守将吓得魂飞魄散,急急下令关门,飞马入宫传报。
叶鼎之与雨生魔,就站在城门外。
没有动手,没有杀气,只是静静站着。
叶鼎之抬头,望向皇城方向,轻声道:
“今日,我要退婚。”
雨生魔淡淡应:
“你退婚,我压城。”
“天下人不服,我压天下。”
“皇权不服,我压皇权。”
“天外天不服……”
雨生魔眸中闪过一抹妖异红光,
“我便,压碎天外天。”
叶鼎之转头,看向这位亦师亦魔的人,心中一热,躬身一礼。
“多谢师父。”
“不必谢。”雨生魔看着天启城门,语气淡漠,
“你若中途堕入魔念,我第一个杀你。”
叶鼎之点头:“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城门。
雨生魔紧随其后。
无人敢拦。
无人能拦。
魔临天子城。
只为一人,退一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