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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中照拂,情根深种

烬影辞尽

书房内的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固成冰。

沈辞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张几乎被他捏碎,指尖泛白,骨节凸起。

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你本名慕容辞,北燕末代皇子。

——萧烬灭你家国,屠你满门,封你记忆。

——亡国之仇,不共戴天。

真相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残酷直白,连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给他。

沈辞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萧烬。

男人依旧是那副沉稳冷冽的模样,衣袂不染尘埃,眉眼深不可测,可此刻在沈辞眼中,却变得陌生而遥远。

他没有反驳,没有怒斥,甚至没有一丝慌乱的掩饰。

只是沉默。

而沉默,就是默认。

八年的信仰,八年的忠诚,八年的依赖,八年的命之所向。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是真的?”

沈辞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沙哑得不成样子,原本清澈沉静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只剩下破碎的茫然,

“王爷,我问你,纸上写的……都是真的?”

他多希望萧烬摇头,多希望他说一句荒唐、胡说、不是。

只要他说,他就信。

哪怕是骗他,他也愿意信。

可萧烬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复杂,没有辩解,没有回避。

“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沈辞心上。

天地间,仿佛瞬间失了声。

沈辞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倒流,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是真的。

全都真的。

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是北燕皇子,慕容辞。

眼前这个他豁出性命守护、掏心掏肺效忠、甚至愿意为之去死的男人,

是灭他家国、屠他族人、毁他一生、又强行将他困在身边八年的仇人。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何其残忍。

“为什么……”

沈辞喉咙发紧,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你既然灭了我的国,杀了我的亲人,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

为什么要给我名字,给我活路,又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萧烬图什么?

图看一个亡国皇子,亲手把刀递给仇人,日夜守护?

图看一个满身血海深仇的人,死心塌地,愚忠至死?

萧烬看着少年苍白脆弱、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活了二十四年,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江山,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可此刻,他怕了。

怕沈辞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怕这双永远顺从安静的眸子,从此只剩下恨。

怕他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人,终究要与他背道而驰。

良久,萧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当年破城,我本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我身边所有人,都劝我杀了你。”

“杀了你,北燕彻底无后,再无人能以复国之名煽动天下,我可高枕无忧。”

沈辞怔怔看着他,心口剧痛。

是啊,杀了他,才是最正确、最稳妥、最符合摄政王利益的选择。

可他没有。

“我没杀你。”

萧烬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深沉、复杂、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偏执,

“不是可怜,不是利用,也不是戏耍。

沈辞,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不想让那个在火海里满眼恨意,却倔强不肯低头的孩子死。

不想让那张稚嫩干净的脸,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具白骨。

不想这世间,再也没有沈辞。

从他把那个孩子从废墟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动了心,动了情,动了这辈子唯一一次软肋。

他抹去他的记忆,不是恶毒,是保护。

他把他留在身边,不是掌控,是不舍。

他暗中照拂,一路偏袒,步步纵容,是因为早在八年之前,情已根深蒂固。

世人都道摄政王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没人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心软、破例、底线,全都给了眼前这个少年。

暗卫营训练严苛,生死相搏,是萧烬暗中下令,不准任何人真的伤他性命。

他每次受伤,都是萧烬第一时间送去最好的药。

他被排挤、被针对、被暗算,都是萧烬不动声色,暗中为他扫清障碍。

他能一路顺风顺水成为最顶尖的影卫,能年纪轻轻就坐上影卫统领之位,从来都不是运气。

是萧烬,用八年时间,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倾尽所有,把他护在了羽翼之下。

这些,沈辞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炼狱里挣扎,九死一生,熬了整整八年。

他只知道,自己拼了命变强,只为配得上主子的信任。

他只知道,他把一切都给了萧烬,最后却换来一场惊天骗局。

“你骗得我好苦……”

沈辞低声喃喃,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让我认贼作父,让我忠心侍仇,让我亲手……守护自己的灭国仇人……

萧烬,你好狠的心……”

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陌生、疏离、带着彻骨的寒意。

萧烬心口一刺,痛得几乎窒息。

“我知道你恨我。”

萧烬声音低沉,近乎卑微,

“我不奢求你原谅,不奢求你理解,我只希望你……

好好活着。

忘记慕容辞,只做沈辞。

仇恨太重,会毁了你。”

“我忘不掉!”

沈辞猛地提高声音,情绪第一次彻底失控,

“那是我的家国!我的亲人!我的族人!

几十万条人命,满地鲜血,漫天大火,你让我怎么忘?!

你让我怎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你的影卫,继续守着你,陪着你?

萧烬,你告诉我,我怎么做得下去?”

他情绪激动,牵动左肩旧伤,伤口骤然撕裂,剧痛传来,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萧烬下意识上前,伸手想去扶他:“沈辞!”

“别碰我!”

沈辞猛地后退,厉声躲开,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与戒备,

“你别碰我!

我嫌脏!”

一句“嫌脏”,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刺穿萧烬的心口。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伸在半空的手,僵硬地停住,久久没有落下。

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无力,如此……无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墨风急促的声音:

“王爷!宫外急报!北燕旧部在京外集结,数千人暴动,扬言要……迎回少主,推翻摄政王!”

沈辞浑身一震。

少主。

说的是他。

慕容辞。

北燕唯一的遗孤。

萧烬眸色骤然一冷,周身戾气瞬间暴涨,之前的温柔与狼狈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手握天下、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传令下去,全部围剿,格杀勿论。”

他声音冷冽,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能允许任何人,把沈辞从他身边抢走。

不能允许任何人,再勾起他的仇恨,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辞看着他冷酷决绝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柔软,彻底冷透。

在他眼里,那些想要复国、想要迎回他的旧部,只是可以随意斩杀的乱臣贼子。

在他眼里,他的家国仇恨,从来都微不足道。

“你要杀了他们?”

沈辞声音冰冷,眼神一点点变得陌生而坚硬,

“杀了所有知道我身世的人,杀了所有想让我记起过去的人,然后继续把我困在你身边,一辈子做你的傀儡,你的玩具,你的囚徒,是吗?”

“我不是困你。”萧烬喉间发涩。

“那就是放我走?”

沈辞抬眸,直直看向他,眸中一片死寂,

“放我离开摄政王府,放我去认祖归宗,放我去找你报仇,是吗?”

萧烬沉默。

他放不开。

死都放不开。

沈辞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笑得苍白,笑得凄凉,笑得满眼绝望。

“我明白了。”

“萧烬,你既杀我家人,灭我国度,又留我性命,囚我八年。

这笔账,我记下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影卫沈辞,不再是你身边听话的刀。

我是慕容辞。

北燕亡国,未死的皇子。”

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从此,世间再无一心效忠的影卫沈辞。

只有,身负血海深仇的皇子慕容辞。

萧烬心口剧痛,猛地抬眼:“你……”

“你可以杀了我。”

沈辞挺直脊背,明明脸色惨白,伤口渗血,却眼神倔强,如同寒梅立雪,

“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定亲手向你讨回所有血债。

大胤江山,你夺来的天下,我会一点一点,全部夺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萧烬立下复仇之誓。

也是这段宿命纠缠,彻底走向对立面的开始。

萧烬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决绝,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他亲手养大的少年,真的变了。

那个会为他挡箭、为他拼命、满眼都是他的小影卫,

回不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周身寒气慑人,却终究没有下令拿下他,没有囚禁他,没有杀他。

只是缓缓闭上眼,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纵容:

“好。”

“我给你机会。”

“慕容辞,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

只是你记住——

这天下,我可以给你。

这江山,我可以让你。

但你这个人,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他可以放任他恨,放任他记起一切,放任他与自己为敌。

唯独,不能放任他离开。

沈辞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萧烬一眼。

那一眼,有恨,有痛,有怨,有不甘,有破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微弱的眷恋。

他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背影单薄,却异常坚定,没有回头。

他没有逃离王府,没有立刻投奔旧部,没有举刀复仇。

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关上了门,将自己与萧烬,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屋内,萧烬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久久未动。

墨风站在门外,低声道:“王爷,真的放任他这样吗?万一他……”

“没有万一。”

萧烬打断他,声音冷沉,

“他是沈辞,也是慕容辞。

是我这辈子,唯一护着、唯一舍不得、唯一放不下的人。

谁都可以动,唯独他不行。”

他可以杀尽天下反贼,唯独不能伤沈辞分毫。

他可以坐拥万里江山,唯独守不住一颗破碎的心。

深夜,风雪再起。

沈辞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肩伤口不断渗血,染红纱布,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仇恨在疯长,可心底深处,那点八年累积下来的依赖与温柔,却迟迟无法彻底斩断。

他恨萧烬的欺骗,恨他的残忍,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可他也忘不了,萧烬在他昏迷时的温柔照料,忘不了他处处偏袒,忘不了他那句“我不想让你死”。

两种情绪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他痛苦不堪、心神大乱之际,窗外忽然又掠过一道黑影。

一枚小小的、烫着燕字印记的密信,轻轻落在他窗前。

沈辞心头一紧,弯腰捡起。

信上只有一行小字,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三日后,宫宴,摄政王将被天下共讨,少主,您的亲人,当年并未死绝。

亲人……

未死绝?

沈辞猛地攥紧密信,指尖颤抖。

母妃?

皇兄?

还是……其他皇族?

当年那场大屠杀,竟然还有人活着?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而他不知道,这所谓的“亲人未死”,根本不是救赎,

而是一场针对他、针对萧烬、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惊天陷阱。

三日后的宫宴,

将是他身世彻底曝光、仇恨彻底爆发、宿命彻底失控的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