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固成冰。
沈辞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张几乎被他捏碎,指尖泛白,骨节凸起。
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你本名慕容辞,北燕末代皇子。
——萧烬灭你家国,屠你满门,封你记忆。
——亡国之仇,不共戴天。
真相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残酷直白,连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给他。
沈辞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萧烬。
男人依旧是那副沉稳冷冽的模样,衣袂不染尘埃,眉眼深不可测,可此刻在沈辞眼中,却变得陌生而遥远。
他没有反驳,没有怒斥,甚至没有一丝慌乱的掩饰。
只是沉默。
而沉默,就是默认。
八年的信仰,八年的忠诚,八年的依赖,八年的命之所向。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是真的?”
沈辞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沙哑得不成样子,原本清澈沉静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只剩下破碎的茫然,
“王爷,我问你,纸上写的……都是真的?”
他多希望萧烬摇头,多希望他说一句荒唐、胡说、不是。
只要他说,他就信。
哪怕是骗他,他也愿意信。
可萧烬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复杂,没有辩解,没有回避。
“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沈辞心上。
天地间,仿佛瞬间失了声。
沈辞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倒流,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是真的。
全都真的。
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是北燕皇子,慕容辞。
眼前这个他豁出性命守护、掏心掏肺效忠、甚至愿意为之去死的男人,
是灭他家国、屠他族人、毁他一生、又强行将他困在身边八年的仇人。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何其残忍。
“为什么……”
沈辞喉咙发紧,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你既然灭了我的国,杀了我的亲人,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
为什么要给我名字,给我活路,又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萧烬图什么?
图看一个亡国皇子,亲手把刀递给仇人,日夜守护?
图看一个满身血海深仇的人,死心塌地,愚忠至死?
萧烬看着少年苍白脆弱、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活了二十四年,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江山,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可此刻,他怕了。
怕沈辞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怕这双永远顺从安静的眸子,从此只剩下恨。
怕他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人,终究要与他背道而驰。
良久,萧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当年破城,我本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我身边所有人,都劝我杀了你。”
“杀了你,北燕彻底无后,再无人能以复国之名煽动天下,我可高枕无忧。”
沈辞怔怔看着他,心口剧痛。
是啊,杀了他,才是最正确、最稳妥、最符合摄政王利益的选择。
可他没有。
“我没杀你。”
萧烬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深沉、复杂、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偏执,
“不是可怜,不是利用,也不是戏耍。
沈辞,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不想让那个在火海里满眼恨意,却倔强不肯低头的孩子死。
不想让那张稚嫩干净的脸,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具白骨。
不想这世间,再也没有沈辞。
从他把那个孩子从废墟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动了心,动了情,动了这辈子唯一一次软肋。
他抹去他的记忆,不是恶毒,是保护。
他把他留在身边,不是掌控,是不舍。
他暗中照拂,一路偏袒,步步纵容,是因为早在八年之前,情已根深蒂固。
世人都道摄政王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没人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心软、破例、底线,全都给了眼前这个少年。
暗卫营训练严苛,生死相搏,是萧烬暗中下令,不准任何人真的伤他性命。
他每次受伤,都是萧烬第一时间送去最好的药。
他被排挤、被针对、被暗算,都是萧烬不动声色,暗中为他扫清障碍。
他能一路顺风顺水成为最顶尖的影卫,能年纪轻轻就坐上影卫统领之位,从来都不是运气。
是萧烬,用八年时间,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倾尽所有,把他护在了羽翼之下。
这些,沈辞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炼狱里挣扎,九死一生,熬了整整八年。
他只知道,自己拼了命变强,只为配得上主子的信任。
他只知道,他把一切都给了萧烬,最后却换来一场惊天骗局。
“你骗得我好苦……”
沈辞低声喃喃,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让我认贼作父,让我忠心侍仇,让我亲手……守护自己的灭国仇人……
萧烬,你好狠的心……”
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陌生、疏离、带着彻骨的寒意。
萧烬心口一刺,痛得几乎窒息。
“我知道你恨我。”
萧烬声音低沉,近乎卑微,
“我不奢求你原谅,不奢求你理解,我只希望你……
好好活着。
忘记慕容辞,只做沈辞。
仇恨太重,会毁了你。”
“我忘不掉!”
沈辞猛地提高声音,情绪第一次彻底失控,
“那是我的家国!我的亲人!我的族人!
几十万条人命,满地鲜血,漫天大火,你让我怎么忘?!
你让我怎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你的影卫,继续守着你,陪着你?
萧烬,你告诉我,我怎么做得下去?”
他情绪激动,牵动左肩旧伤,伤口骤然撕裂,剧痛传来,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萧烬下意识上前,伸手想去扶他:“沈辞!”
“别碰我!”
沈辞猛地后退,厉声躲开,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与戒备,
“你别碰我!
我嫌脏!”
一句“嫌脏”,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刺穿萧烬的心口。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伸在半空的手,僵硬地停住,久久没有落下。
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无力,如此……无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墨风急促的声音:
“王爷!宫外急报!北燕旧部在京外集结,数千人暴动,扬言要……迎回少主,推翻摄政王!”
沈辞浑身一震。
少主。
说的是他。
慕容辞。
北燕唯一的遗孤。
萧烬眸色骤然一冷,周身戾气瞬间暴涨,之前的温柔与狼狈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手握天下、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传令下去,全部围剿,格杀勿论。”
他声音冷冽,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能允许任何人,把沈辞从他身边抢走。
不能允许任何人,再勾起他的仇恨,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辞看着他冷酷决绝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柔软,彻底冷透。
在他眼里,那些想要复国、想要迎回他的旧部,只是可以随意斩杀的乱臣贼子。
在他眼里,他的家国仇恨,从来都微不足道。
“你要杀了他们?”
沈辞声音冰冷,眼神一点点变得陌生而坚硬,
“杀了所有知道我身世的人,杀了所有想让我记起过去的人,然后继续把我困在你身边,一辈子做你的傀儡,你的玩具,你的囚徒,是吗?”
“我不是困你。”萧烬喉间发涩。
“那就是放我走?”
沈辞抬眸,直直看向他,眸中一片死寂,
“放我离开摄政王府,放我去认祖归宗,放我去找你报仇,是吗?”
萧烬沉默。
他放不开。
死都放不开。
沈辞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笑得苍白,笑得凄凉,笑得满眼绝望。
“我明白了。”
“萧烬,你既杀我家人,灭我国度,又留我性命,囚我八年。
这笔账,我记下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影卫沈辞,不再是你身边听话的刀。
我是慕容辞。
北燕亡国,未死的皇子。”
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从此,世间再无一心效忠的影卫沈辞。
只有,身负血海深仇的皇子慕容辞。
萧烬心口剧痛,猛地抬眼:“你……”
“你可以杀了我。”
沈辞挺直脊背,明明脸色惨白,伤口渗血,却眼神倔强,如同寒梅立雪,
“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定亲手向你讨回所有血债。
大胤江山,你夺来的天下,我会一点一点,全部夺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萧烬立下复仇之誓。
也是这段宿命纠缠,彻底走向对立面的开始。
萧烬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决绝,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他亲手养大的少年,真的变了。
那个会为他挡箭、为他拼命、满眼都是他的小影卫,
回不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周身寒气慑人,却终究没有下令拿下他,没有囚禁他,没有杀他。
只是缓缓闭上眼,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纵容:
“好。”
“我给你机会。”
“慕容辞,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
只是你记住——
这天下,我可以给你。
这江山,我可以让你。
但你这个人,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他可以放任他恨,放任他记起一切,放任他与自己为敌。
唯独,不能放任他离开。
沈辞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萧烬一眼。
那一眼,有恨,有痛,有怨,有不甘,有破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微弱的眷恋。
他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背影单薄,却异常坚定,没有回头。
他没有逃离王府,没有立刻投奔旧部,没有举刀复仇。
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关上了门,将自己与萧烬,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屋内,萧烬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久久未动。
墨风站在门外,低声道:“王爷,真的放任他这样吗?万一他……”
“没有万一。”
萧烬打断他,声音冷沉,
“他是沈辞,也是慕容辞。
是我这辈子,唯一护着、唯一舍不得、唯一放不下的人。
谁都可以动,唯独他不行。”
他可以杀尽天下反贼,唯独不能伤沈辞分毫。
他可以坐拥万里江山,唯独守不住一颗破碎的心。
深夜,风雪再起。
沈辞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肩伤口不断渗血,染红纱布,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仇恨在疯长,可心底深处,那点八年累积下来的依赖与温柔,却迟迟无法彻底斩断。
他恨萧烬的欺骗,恨他的残忍,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可他也忘不了,萧烬在他昏迷时的温柔照料,忘不了他处处偏袒,忘不了他那句“我不想让你死”。
两种情绪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他痛苦不堪、心神大乱之际,窗外忽然又掠过一道黑影。
一枚小小的、烫着燕字印记的密信,轻轻落在他窗前。
沈辞心头一紧,弯腰捡起。
信上只有一行小字,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三日后,宫宴,摄政王将被天下共讨,少主,您的亲人,当年并未死绝。
亲人……
未死绝?
沈辞猛地攥紧密信,指尖颤抖。
母妃?
皇兄?
还是……其他皇族?
当年那场大屠杀,竟然还有人活着?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而他不知道,这所谓的“亲人未死”,根本不是救赎,
而是一场针对他、针对萧烬、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惊天陷阱。
三日后的宫宴,
将是他身世彻底曝光、仇恨彻底爆发、宿命彻底失控的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