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寒水,浸得人骨头发凉。
沈辞僵立在书房门外,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成了冰。
屋内那几句对话,还在他脑海里疯狂炸响,震得他神魂发颤。
慕容辞……北燕……亡国皇子……国仇家恨……
每一个字,都在撕扯他刚刚安稳不久的神智。
他扶着冰冷的廊柱,指尖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汹涌而出——
冲天火光、倒塌的金顶宫殿、满地鲜血、凄厉的哭喊、还有火光中那道冷漠挺拔的身影……
一点点,和摄政王萧烬的模样,死死重叠在一起。
他不敢再听,不敢再想,甚至不敢再面对屋内那个人。
沈辞咬紧下唇,强忍着喉咙口的腥甜与眼眶的滚烫,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轻手轻脚、几乎是逃一般,退回了自己的软榻旁。
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整个人裹紧,却依旧冷得发抖。
八年了。
整整八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被王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
他以为自己的命是萧烬给的,他的一切都是萧烬赐的。
他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变强,拼了命地把自己磨成一把最锋利、最听话的刀,只为守护这个人。
他为他挡刀,为他玩命,为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到头来……
真相竟是如此残忍。
他隐约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总会做大火漫天的噩梦。
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看到萧烬,又安心又心慌。
明白了为什么王爷对他,总是与众不同,总是格外纵容,格外紧张。
不是怜悯,不是赏识,不是偏爱。
是亏欠。
是愧疚。
是一场藏了整整八年、瞒天过海的骗局。
沈辞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发白,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影卫没有哭的资格。
没有心,没有痛,没有过去,没有执念。
可此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绞。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还是该感激。
恨他灭了自己家国,杀了自己亲人,抹去自己所有记忆?
还是感激他留自己一条性命,养自己八年,护自己周全?
混乱、痛苦、茫然、恐惧……
所有情绪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烬走了进来。
沈辞立刻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样子,连呼吸都强行压得平稳。
他现在,根本不敢面对萧烬。
不敢看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不敢听他低沉温和的声音,更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听到了一切。
萧烬在榻前停下脚步。
屋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的夜灯,光线昏暖。
他静静看着少年蜷缩的身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他下意识紧绷的肩头,眸色深沉如海,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他刚才在书房,已经察觉到了门外的气息。
他知道,是沈辞。
也知道,那些话,大概率被听去了。
萧烬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他伸出手,想要像前几日一样,轻轻抚平少年紧蹙的眉。
可指尖在半空顿住,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现在的沈辞,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全心信赖他的小影卫了。
一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根发芽,最终长成足以颠覆一切的参天大树。
萧烬沉默良久,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早点忘了,对你我都好。”
说完,他转身轻步离开,没有再打扰。
直到房门轻轻合上,沈辞才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凉空洞。
忘了?
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些刻在灵魂里的痛苦与仇恨,就算记忆被封印,也早已深入骨髓。
他闭上眼,八年暗卫营里那段影卫炼狱般的岁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很多人都以为,影卫只是武功高、听话、能拼命。
只有沈辞自己知道,从他被带入暗卫营的那一天起,他过的,根本不是人的日子。
暗卫营在王府最偏僻、最阴冷、最不见天日的地底。
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冰冷的石墙、血腥味、汗水、以及无尽的残酷训练。
这里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尊卑,只有强者活,弱者死。
当年他不过八九岁,瘦小、单薄、记忆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教官只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的命是摄政王的,从今天起,你活着只为一件事——效忠王爷,死而后已。”
从此,炼狱开始。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负重跑三十里,稍有迟缓便是鞭棍相向。
寒冬腊月,赤手浸入冰水中,直到浑身冻僵,才能起身。
酷暑烈日,跪在烈日下三个时辰,不准动,不准擦汗,晕倒了泼冷水醒过来继续。
拳脚、兵刃、轻功、毒术、隐忍、潜伏、杀人、灭口……
所有能让一个人变成杀人利器的东西,他都要学。
最恐怖的,不是训练之苦,是生死淘汰。
暗卫营每三个月一次考核,最后一名,当场处死。
同期入营的一共七十二个孩子,第一年,就死了一半。
有的被野兽咬死,有的在比武中被同伴失手杀死,有的撑不住训练活活累死,有的任务失败,被教官一剑了结。
尸体会被直接拖走,扔进乱葬岗,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沈辞见过太多死亡。
他见过和自己一起吃饭的同伴,第二天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见过明明很厉害的师兄,因为一次失误,被当众斩杀。
见过胆小的孩子哭着求饶,却换来更加残酷的折磨。
他从不敢哭,不敢怕,不敢懈怠。
他只记得一句话:不能弱,弱了就会死。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完成王爷给的使命。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咬着牙断骨重练。
为了练好轻功,他从数丈高的墙上跳下,摔断腿,爬起来继续跳,直到双腿布满伤疤,健步如飞。
为了忍住痛,他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一声不吭,额头上冷汗直流,也绝不低头。
为了练就极致隐忍,他曾在雪地里趴整整一夜,一动不动,几乎冻成冰雕。
有一次,训练生死搏杀,他被三个同期联手围攻,胸口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硬生生爬起来,反杀三人。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训练场。
也是那一次,远在朝堂的萧烬,第一次特意问起了他的名字。
暗卫营的日子,是人间炼狱,九死一生。
无数次,他徘徊在生死边缘,无数次,他痛到想直接死去。
可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道高高在上、清冷威严的身影。
是萧烬。
是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的人。
他告诉自己:
我不能死,我要变强,我要成为王爷最锋利的刀,我要护他一生周全。
就是这一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最黑暗、最痛苦、最绝望的八年。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步步熬到了最后。
同期七十二人,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而他,是最强的那一个。
是整个暗卫营,最沉默、最隐忍、最忠诚、也最让萧烬放心的那一个。
可现在,这一切坚持,这一切信仰,这一切支撑他活下去的光……
全都碎了。
如果萧烬是他的仇人。
那他这八年的坚守,算什么?
他这八年的痛苦,算什么?
他这八年的忠诚,又算什么?
简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辞死死闭着眼,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一生的信念,产生了最彻底的动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辞像往常一样,起身、行礼、垂首待命,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那双眼睛,比以往更冷,更沉,更疏离。
他在伪装。
伪装自己依旧是那个一无所知、全心效忠的影卫。
他想看看,萧烬还要骗他多久。
想看看,这场长达八年的戏,什么时候才会落幕。
想看看,自己的身世、国仇家恨、一切的一切,真相到底是什么。
萧烬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眸色微深,却没有点破。
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今日身体如何?”萧烬淡淡开口。
“属下已痊愈,可随时听命。”沈辞垂首,声音平稳无波。
“不必急于当值。”萧烬语气平缓,“从今往后,你不必再与其他影卫一同潜伏,只需随侍在我身侧即可。”
这是无上的信任,也是无上的禁锢。
沈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
随侍左右……
是真的信任,还是怕他离开视线,想起更多往事?
他低头,掩去所有情绪:“是,属下遵命。”
这一日,沈辞寸步不离跟在萧烬身后。
萧烬处理朝政,接见大臣,巡查军营,他都安静地站在角落,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萧烬身上。
这个男人,手握天下大权,杀伐果断,万人敬畏。
对他温和时,能让他心头发烫。
冷漠时,又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寒意刺骨。
沈辞越看,越混乱。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那个烧毁他家国、屠戮他族人的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可昨晚听到的对话,又清清楚楚,字字刺耳。
午后,萧烬前往军营视察。
数万铁甲军列阵在前,气势震天,全军高呼“摄政王万岁”,声震云霄。
萧烬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威压四方。
那一刻,他便是天下之主。
沈辞站在他身后,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大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极其清晰的画面——
同样是这样威严的身影,同样是身披战甲,可脚下,却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大火漫天,宫墙崩塌,孩童哭喊,妇人绝望。
“轰——”
记忆碎片再次冲击,沈辞头痛欲裂,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
萧烬立刻察觉,侧身扶住他,语气下意识紧张:
“怎么了?”
这一声关切,太过自然,太过真实,不似作假。
沈辞心头猛地一揪,猛地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垂首躬身:
“属下无事,只是旧伤未愈,一时失神,惊扰王爷,罪该万死。”
他不敢让萧烬碰他。
一碰,他就会动摇。
一温柔,他就会忘记仇恨。
萧烬看着他骤然疏离抗拒的姿态,眸色沉了沉,收回手,没有多问:
“无事便好。”
周围的将领、侍卫,都看呆了。
谁不知道摄政王冷酷无情,何时对一个下属如此紧张在意?
尤其是墨风,心中更是一片沉重。
他看得清清楚楚,沈辞变了。
从昨夜开始,就已经变了。
隔阂已经产生,信任已经裂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当晚回到王府,夜色深沉。
萧烬将沈辞单独叫进了书房。
房门紧闭,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烬坐在主位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沈辞,你入暗卫营八年,受过多少苦,我都知道。”
沈辞垂首而立:“属下本分,不敢言苦。”
“你是我见过,最隐忍、最忠诚、最让我放心的人。”
萧烬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恳切,
“所以,不该记得的,就永远不要去想,不要去问,不要去追究。”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更是他最后的退让与保护。
沈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第一次鼓起勇气,轻声问出了那句,他这辈子都不敢问的话:
“王爷,属下……以前到底是谁?”
空气瞬间死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萧烬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
“你是沈辞。”
“只是沈辞。”
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可这强硬之下,藏着的是慌乱,是不安,是不敢面对真相的恐惧。
沈辞缓缓抬起头,第一次,主动与萧烬对视。
那双一向淡漠顺从的眸子里,此刻第一次浮现出迷茫、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质问。
“那慕容辞是谁?”
“北燕是谁?”
“为什么我一想到这些,就会看到大火,看到鲜血,看到……王爷站在死人堆里?”
三连问,字字诛心。
萧烬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压瞬间冷到极致。
他知道,沈辞真的开始回忆起来了。
封印彻底挡不住了。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一枚小小的纸团,精准射入屋内,落在地上。
墨风脸色大变,立刻冲出去:“有刺客!”
沈辞本能戒备,身形一动,便要护在萧烬身前。
可他弯腰捡起纸团,打开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
【沈辞,你本名慕容辞,北燕末代皇子。萧烬灭你家国,屠你满门,封你记忆。亡国之仇,不共戴天。】
落款只有两个字:
旧部。
轰——!
整个世界,在沈辞眼前彻底崩塌。
所有怀疑,所有混乱,所有不敢相信的一切……
全部成真。
他抬眼,看向萧烬,眸中一片空白,随即被无尽的痛苦与茫然取代。
而萧烬看着他惨白绝望的脸,心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他最恐惧、最不想面对的一刻——
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