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开始了)
陆归说想教我画画,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那天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新的药方,留下了墙上那幅雪景。诊室的白墙自从挂上那幅画之后,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每次抬头看到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和橘黄色的路灯,会觉得这间屋子没有那么冷。
但他没有再说起画画的事。
下一次复诊,他照例是最后一个病人。做完检查、开完药,他站起来说“谢谢谢医生”,然后走了。没有提画笔,没有提画布,没有提“我教你”这三个字。
再下一次,也是一样。
我开始怀疑那天的“想”字,是不是被我听错了。也许他只是客气地问了一句“你想学吗”,而我那声“想”,在他耳朵里只是一句礼貌的回应。
毕竟他是病人,我是医生。
他说“我教你”,也许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我把那幅雪景挂在诊室墙上,每天都能看到它。但我和陆归之间,除了每三个月一次的门诊复查,再也没有别的交集。
一直到第二年春天。
三月底,雪终于停了。
那天陆归来复诊,手里没拿书,也没拿画册,而是提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很沉,他拎进来的时候明显喘了一下,把包放在地上的时候,手撑着膝盖缓了几秒。
我看着他,皱了皱眉。
“包里装的什么?这么重。”
他直起身,冲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个木质调色板,几支画笔,一管一管的颜料,还有一小瓶亚麻籽油和松节油。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我办公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
“这是……”
“上次你说想学的。”他说,语气很轻松,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回去之后就想,光说不行,得把东西带来。但是冬天太冷了,画室没有暖气,颜料干得慢,我怕你第一次画就没耐心了。现在春天了,暖和了,可以开始了。”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薄了一些的外套,围巾换成了浅灰色的,还是把半张脸裹着。但眼睛在笑,亮亮的,像是春天的阳光落在融化的雪水上。
“我今天不是来复诊的。”他补了一句,“复查约的是下周三。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
专门来找我的。
我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心外科医生。我每天面对的是心脏、血管、缝合线、生死。我会在手术台上站八个小时不眨眼,会在病人心脏骤停的时候冷静地按压、给药、除颤。我的手上沾过血,缝过最细的血管,握过还在跳动的心脏。
但我没有握过画笔。
“我不会。”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所以我来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门诊。
最后一个病人看完之后,我本来应该去病房查房,或者回办公室写病历。但陆归把那些东西摆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没有去查房,也没有去写病历。
我关上了诊室的门。
陆归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铺上旧报纸。他把调色板递给我,然后在调色板上挤了几种颜料——钛白、镉黄、群青、永固玫瑰红。
“今天先试试颜色。”他说,“你不用画什么具体的形状,就是感受一下颜料在调色板上的感觉,试试怎么混色。”
我接过调色板,左手托着,右手拿起一支画笔。
画笔很轻,比手术钳轻得多。笔杆是深棕色的木头,笔毛是柔软的动物毛发,指尖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和手术钳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陆归站在我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伸手来纠正我的姿势。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画室里等一个学生自己摸索出第一步。
我犹豫了很久,把画笔伸向那坨群青。
笔尖蘸了一点颜料,蓝得发亮,像夏夜的天空。我把它涂在调色板的空白处,然后洗了笔,蘸了钛白,涂在群青旁边。
两种颜色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
“混一下试试。”陆归轻声说。
我蘸了一点群青,又蘸了一点钛白,在调色板中间混合。蓝色和白色慢慢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浅浅的、温柔的蓝。
像是春天的天空。
像是他围巾的颜色。
“你看,”陆归笑了,“你会了。”
我看着调色板上那片浅蓝色的颜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很轻,很慢,像雪在阳光下融化的声音。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调色板上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春天了,连鸟叫都不一样了,不再是冬天那种瑟缩的、小心翼翼的叫声,而是清亮的、欢快的。
陆归又挤了几种颜色出来,教我调不同的绿色。他说春天的绿有很多种,新芽的绿是黄绿的,松针的绿是蓝绿的,湖水的绿是灰绿的。每一种绿都有自己的性格,你不能用同一种绿去画所有东西。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手里的画笔没有停。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颜料在指尖的感觉,没有那么陌生了。
“谢医生。”陆归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
“你知道吗,你握画笔的姿势,和握手术钳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说得对,我用的是握手术钳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托在下面,稳稳的,一丝不苟。
“这样不对吗?”我问。
“没有不对。”他说,“只是你的手太紧张了。画画不用那么用力,放松一点。”
我试着放松手指。
画笔在调色板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陆归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没有忍住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再来。”他说。
那天下午,我在诊室里待了很久。
陆归走的时候,把那些颜料和画笔留在了我这里。“送你了,”他说,“下次我来检查你有没有练习。”
我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想说“我没时间练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没时间。
是不想让他失望。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颜料和画笔从包里拿出来,摆在餐桌上。家里没有画布,也没有画纸,我找了一圈,最后翻出一本用了一半的病历本。
翻到空白页,我用铅笔画了一个框。
然后开始调色。
没有画布,就画在纸上。没有画架,就把纸铺在桌上。没有人教,就凭下午那点模糊的记忆。
我蘸了群青和钛白,调出那种浅蓝色。蘸了镉黄和永固玫瑰红,调出一种暖暖的橙色。
然后我画了一盏路灯。
不是很好看。灯柱歪歪扭扭的,灯罩的形状也不对,光线涂得太厚,把整张纸都弄皱了。
但我画完了。
我放下笔,看着那盏歪歪扭扭的路灯,忽然想起陆归送我的那幅雪景。
路灯是橘黄色的。雪是金色的。
他在画里画了一盏灯,照亮了整片雪地。
我在纸上画了一盏灯,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把那张纸从病历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不是办公室的抽屉。
是我包里的那个抽屉。
和那本莫奈画册放在一起。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诊室的墙上多了一幅画。
不是我的那盏路灯。
是另一幅雪景。
更大一些,画的是雪后的清晨。天空是淡蓝色的,雪地是白色的,远处有一排树,树枝上挂满了雪,像一朵一朵的云。
画的右下角,写着:“春天的雪。”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清秀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画上,把雪地照得发亮。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框的边缘。
木质的,温润的,和画笔的触感一样。
我忽然想起陆归昨天说的话。
“你握画笔的姿势,和握手术钳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温和的、安静的观察。好像他在看的不是我的手,而是我这个人。
一个永远紧张、永远用力、永远不敢放松的人。
一个连画画都要握成手术钳的人。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我摸出来一看,是昨天那张画着歪歪扭扭路灯的纸。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塞进了我的口袋。
也许是我自己放的,忘了。也许是昨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
我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那盏路灯。
真的很丑。
但我没有把它扔掉。
我把它折好,放回了口袋。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病历本,开始写今天的第一份病历。
窗外的阳光很好。
春天的雪,已经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