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紫宸宫)
慕容彻把她带回南楚皇宫已经七日。
他没有把她丢去偏殿,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却直接让她住紫宸偏阁——那是离他寝殿最近、连正经妃嫔都不能轻易踏足的地方。
云汐依旧双目失明,眼前一片漆黑,记忆空空如也。
她身上那件摔得沾了尘土的月白织金暗花长裙,早已被宫人换成更轻柔华贵的宫装;头上那支断裂的东珠红翡簪,也被他换成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簪,温润贴身,依旧贵重逼人。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身边这个人叫慕容彻,是这里的帝王,是救了她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慕容彻处理完朝政,特意来陪她。
他一身玄紫常服,未系龙纹,依旧俊美得冷冽逼人,周身气场凛冽,却在靠近她时,下意识放轻脚步。
“今日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他声音依旧偏冷,却比初见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云汐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袖,小脸微微发白,轻声道:
“我……还是看不见,也记不起任何事。这里好大,好安静,我有点怕。”
慕容彻沉默一瞬,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
他这一生杀人如麻,铁血无情,从未对谁有过半分怜惜,可面对这个失明失忆、脆弱得像一片雪的女子,他心底那层冰封,竟裂开了一道小口。
“有我在,没人敢对你如何。”他淡淡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为首的是苏贵妃,南楚世家之女,容貌艳丽,一向最得表面恩宠;身后跟着林婉仪、陈嫔,皆是宫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她们早就听说,皇上从外面带回一个看不见、记不得、无名无分的女子,却宠得不像话,直接住进紫宸旁阁。
嫉妒,早已烧红了她们的眼。
一进门,苏贵妃便上下打量着云汐。
只见她一身素雅华贵的宫装,玉簪轻垂,肌肤莹白胜雪,哪怕双目无神、脸色苍白,那容貌依旧清丽绝俗、倾国倾城,美得不染尘埃,连她们这些精心打扮的妃嫔,在她面前都瞬间失色。
嫉妒更盛。
苏贵妃冷笑一声,语气尖锐:
“哟,这就是皇上带回的那位‘贵客’?连眼睛都看不见,人也傻呆呆的,也配住在紫宸附近?”
林婉仪也轻声附和:“姐姐说得是,咱们南楚后宫规矩森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连名分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皇上偏心?”
陈嫔更是直接上前一步,语气刻薄:
“你最好识相点,皇上是我们大家的皇上,不是你一个人能霸占的!别以为皇上一时新鲜救了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
一句句冷嘲热讽,像针一样扎过来。
云汐本就胆小、无助、失明、失忆,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小手紧紧攥住衣襟,身子不停发抖。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慕容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周身杀气骤然暴涨,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他还没开口,云汐已经害怕到了极点,下意识朝着他身边缩去,伸手摸索着,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小声又怯怯地问:
“慕容彻……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们都不喜欢我,都讨厌我……
我是不是应该走……”
她哭得肩膀轻颤,像一只被吓到无处可躲的小兽。
慕容彻浑身一僵。
活了二十二年,杀人不眨眼,从没有人敢这样抱他,更没有人敢在他怀里哭成这样。
可这一刻,他没有推开,反而缓缓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把她护在自己怀里。
动作生疏,却带着不容侵犯的保护欲。
他低头,冷眸扫向前方一众妃嫔,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带着帝王雷霆之怒: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朕面前喧哗,敢吓她?”
苏贵妃几人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皇上,臣妾只是……只是担心后宫规矩……”
“规矩?”慕容彻冷笑,“朕的话,就是规矩。
朕告诉你们——
她是朕护着的人。
从今往后,谁再敢对她出言不逊,谁再敢多看她一眼、多说一句,朕拔了她的舌头,废了她的位份,丢去皇陵,永世不得翻身。”
一句话,杀气滔天。
妃嫔们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臣妾不敢了!皇上饶命!臣妾再也不敢了!”
“滚。”
慕容彻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众人连滚带爬,仓皇逃出大殿,一刻不敢多留。
殿内终于安静。
云汐依旧紧紧抱着他,害怕得不肯松手,哭声细细小小的: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来……
我什么都不会,看不见,记不得,还让你被她们埋怨……
我好怕……”
慕容彻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脆弱又绝美的人,冷硬的心,莫名一软。
他生平第一次,用这么轻的声音,哄一个人:
“别怕。”
“你没有添麻烦。”
“是朕带你回来的,你就该在这里。
谁不喜欢你,谁嫉妒你,朕就让她消失。
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想。”
云汐哽咽着:“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朕不需要你给什么。”慕容彻声音低沉,“你只要待在朕身边,安安稳稳,不哭不害怕,就够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件易碎的珍宝。
“记住,在这南楚,朕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包括朕自己。
你是云汐,是朕带回来的人,谁也不能动。”
云汐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难得的温柔,渐渐不再发抖,只是依旧小声委屈:
“真的……可以吗?”
“嗯。”慕容彻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有朕在,一切都可以。”
他抱着她,一步未动,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安心。
窗外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绝美冷戾的帝王,怀中抱着失明失忆、倾国倾城的无助美人。
深宫杀机暗涌,可这一刻,他怀里,是唯一的安稳。
【大曜·将军府·悬崖边】
与此同时,大曜这边,早已天翻地覆,一片绝望。
距离慕容燕坠崖,已经整整七日。
萧惊澈、太子萧景渊、靖安世子谢云澜,三个美男子,整整七天七夜没有合眼。
将军亲自带人,沿着悬崖一寸一寸往下搜,绳索磨破了手掌,身上多处摔伤,依旧不肯放弃。
太子调动禁军、侍卫、暗卫,全城、全山、全河封锁,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谢云澜散尽家财,请来无数江湖高手、采药人、猎户,满山遍野呼喊。
可——
半点消息都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捡到那支破碎的簪子,那片染尘的锦缎。
这日黄昏,三人再次回到悬崖边,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浑身狼狈不堪。
萧惊澈握着那支断簪,跪在崖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一遍遍喊:
“燕儿……慕容燕……小燕子……
你在哪里……你回答我一声……
求你了……”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摇摇欲坠,天下第一俊美的容颜,布满憔悴与绝望。
萧景渊一身明黄常服早已沾满尘土,俊美矜贵的脸上,全是无力:
“整座山翻了三遍,河道也搜了,所有村落、寺庙、医馆都问遍了……一点踪迹都没有。”
谢云澜白衣染尘,温润如玉的气质荡然无存,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她武功那么高,一定不会就这么没了……一定是被人救走了,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可是七天了……”萧惊澈喃喃自语,眼泪无声落下,“七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孩子天天在找娘,天天哭着喊‘娘、娘’……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
老将军、老夫人也天天守在府里,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老夫人一见到萧惊澈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恨:
“你到底要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燕儿若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她会安心吗?”
“娘,我找不到她……我真的找不到她……”
萧惊澈崩溃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我把她弄丢了……我把我的燕儿弄丢了……”
萧景渊闭上眼,心痛如绞:
“再搜。
哪怕搜一年、十年、一辈子,
我们也要找到她。”
谢云澜轻声道:
“不管她在哪里,我们都要把她带回家。
回到她的孩子身边,回到你身边。”
悬崖风大,吹起三人衣袍。
三个曾经风光无限、惊绝天下的美男子,如今只剩下满心绝望与疯狂的执念。
他们不知道——
他们拼命寻找的那个人,
已经跨越千里,到了一个他们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她失忆了,失明了,改了名字,住进了另一个绝美却狠戾的帝王怀中。
她害怕,她不安,她问: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而他们在万里之外,一遍遍哭喊:
“你在哪里?快回来……”
深宫藏怯,崖外断肠。
一南一北,一守一望。
命运,从此错开了最痛的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