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六十二）

吴老狗没再追问。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天上，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松开按在她腕上的手，改去够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他干燥的掌心扣住她冰凉的手指时用力轻得不像他这个人会有的力道，只松松地握着，像在确认她还在。

三寸钉从孟以寒膝头爬上来，钻进两个人之间那个窄窄的空隙里，把自己湿漉漉的白毛贴在他俩中间，舒舒服服地呼了一口气，眯上眼开始打盹。

塌陷坑深处传来最后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终于沉到了底，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晨鸟开始在远处柏树林子里叫起来，露水在草叶上闪着碎光，东边的天际线整个烧红了。

孟以寒被吴老狗握着手，跪在清晨的山坡草地上，三寸钉暖乎乎地贴着她的胳膊。她低头看了看他苍白却松开了的眉眼，又看了看远处渐渐苏醒的长沙城轮廓。

风从塌陷坑方向吹过来，带着蓝水的凉意，吹起她湿透的发尾。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山坡上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吴老狗先动了。

他撑着左臂慢慢坐起来，右肩新缠的绷带白得刺眼，在晨光里渗出一小片圆润的红。他偏头看了看塌陷坑的方向，蓝烟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大坑嵌在樟树岭东面的山体上，边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

"得走了，"他声音比方才哑了两分，但尾音落得稳，"动静这么大，汪家的人只要不聋，半个时辰内就会到。"1

孟以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了一下，她扶着自己膝盖缓了缓才站稳。

三寸钉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抖了抖耳朵上沾的草籽，打了个小喷嚏。她弯腰把吴老狗完好的左臂架上自己肩膀，两个人一起往坡下走。走得很慢，他右半边身子几乎不敢动，每一步都靠左腿和她的支撑，但两个人都没抱怨什么。

下山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不止。

穿过那片柏树林的时候，晨雾彻底散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三寸钉偶尔从孟以寒怀里探出头来嗅空气里的松脂味，又缩回去接着睡。吴老狗的脚步声在她身侧一重一轻地响着，重的那边是左腿，轻的那边是右腿虚点着地面借力。

走到田埂附近的时候，孟以寒的脚踝开始抽筋。

昨晚在冷水里泡了太久，又在碎石堆里磕过一脚，这会儿发力时拧着疼。她没出声，只是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吴老狗立刻察觉了，停下来靠在田埂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喘了口气。

"歇一会儿，"他说着顺着树干滑坐下去，左腿伸直了，右手护着包扎好的肩头，抬头看她，"你也坐下。"

孟以寒在他旁边坐下来，腿伸开的那一刻脚踝的酸胀感涌上来，她抿着嘴揉了揉脚脖子。三寸钉从她怀里跳到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在露水里打了个滚，白毛沾了一身碎水珠，看着像颗小毛球洒了糖霜。

吴老狗偏头看着她揉脚踝的动作，看了几息之后把左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她膝盖旁边。

"脚搁上来，我帮你按。"

孟以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掌心摊在她膝边，指节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泥灰，虎口那道新擦痕结了一层薄痂。她看了那掌心一眼，把脚踝从他膝盖前面挪开了半寸，轻轻说："你手上有伤。"

"左手没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