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四十五）

孟以寒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蹲在那叫老方的士兵旁边翻了翻他瞳孔，又按了按脉搏。

脉搏比赵德柱强些，指尖回温也快，她取了葡萄糖兑温水喂了他两口，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外面天亮了吧？"

"亮了，过了晌午了。"孟以寒把碗收回来搁在一边，感觉到他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的。

老方忽然很小声地开了口。

那声音轻得像是怕墙后面的人听见似的："被关进去的第三天晚上，我趴在缝隙边往里头看过。"

孟以寒的动作停住了。

吴老狗从棚门口无声地走进来蹲到她旁边，三寸钉趴在他肩头竖着耳朵。

"缝太窄，脸贴上去才能看见一条线。里面黑，但再往深处有东西在动，"老方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像蛇一样的东西，但比蛇粗，贴着石壁爬过去的时候擦出亮光来。蓝色的，闪闪的，爬过去之后光就灭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就不敢趴过去看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柱攥着老方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刘济民蹲在角落里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听进去了，他把手里的碘酒瓶放下，站了起来，靠后墙站着，脸色不大好看但背挺着。

孟以寒低头想了想，抬眼去看吴老狗。

他蹲在她旁边，左膝盖碰着她的右膝盖，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一点温热。

他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午后的阳光铺了一院子，孙嫂子养的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土里翻出来的蚯蚓被啄得扭成一团。

吴老狗把三寸钉从肩上摘下来塞进孟以寒怀里，手搁在她后腰轻轻推了一下，让她跟自己并排走到磨盘旁边站着。

"晚上再去一趟，"他偏头跟她说话，阳光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硬朗的边，"人带出来之后汪家大概率会提前派人去矿里查。我们赶在他们前头，把水泥墙后面的东西弄明白。"

"带了什么家伙？"

吴老狗摸了摸怀里。

他摸出一把短柄铁锤，锤头裹着布，包得严严实实，是方才他跟孙大哥借的。

"锤墙用的。"他说。

孟以寒看了那把锤子一眼，又看了看他右肩裹得厚厚实实的纱布。

她把三寸钉往上颠了颠，目光从他肩头移到他脸上，弯了弯嘴角："晚上我拿锤子，你负责看路。"

吴老狗低低笑了一声，偏过头去望着院子里的芦花鸡，耳朵尖上那一丁点红被午后阳光照得暖融融的。

三寸钉在他俩之间爬来爬去，尾巴摇得挺欢。

傍晚来得比预想中快。

孙嫂子端了晚饭出来摆在磨盘上。

吴老狗靠墙根蹲着吃，左臂端着碗扒饭，右肩的纱布在布褂底下微微凸着。

孟以寒坐在石阶上吃，三寸钉蹲在她脚边上分到了一点豆腐渣，舔得干干净净。

棚子里的伤员们每人分到半碗米汤，稀归稀，但热气上头，有人喝着喝着就哭出了声，刘济民蹲在旁边没说话，只把碗往那人嘴边又凑了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