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十三）

他倚着灶台看她在屋里忙进忙出换衣裳准备出门，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院子里两只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猫跳上了屋檐舔爪子，一切都安静得不像他过去十年里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早晨。

他低头看着自己换了干净的布褂，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上系着的旧红绳。那根红绳还是小时候他娘给系的，褪了色也没舍得摘。他伸手摸了摸，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孟以寒的脚步声，他赶忙把手放下来。

门帘掀开，孟以寒换了件藕荷色的短衫，头发重新拢了，鬓边别了一枚素银簪子。她挎着竹篮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他一眼："我走了，你在家别乱翻我药柜。尤其是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头全是没过期的麻沸散，你摸了当糖吃能睡三天。"

"我又不是三寸钉。"他嘟囔。

孟以寒笑了，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晨光冲他说："灶台底下有干面条，你要是饿了先煮点垫着，我很快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院门在她身后吱呀合上。

吴老狗站在原地，左手里还捏着方才那块长芽的姜，三寸钉在围裙兜里打了个喷嚏醒过来，呜呜地找主人。

他蹲下去把小狗捧起来，用鼻尖蹭了蹭它脑门。院子里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两只黄狗摇着尾巴围过来拱他裤腿，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眯着眼打量他。

吴老狗被一群毛茸茸的东西围着蹲在院子中央，觉得这事要是被九门里那帮人知道了能笑掉大牙。

可他把三寸钉举到面前，小狗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他下巴，他弯起嘴角，轻声说了句连狗都听不懂的话。

"你找了个好大夫。"

孟以寒挎着竹篮回来时，隔着院墙就闻到了一股鱼腥味混着生姜爆锅的香气。

她推门进去，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白汽，灶台前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褂子的背影正弯着腰往锅里撒盐，左臂的动作稳得很，右肩却明显僵着，每一动都带着刻意的轻。

"不是让你别动重活？"她把竹篮搁在井台上，快步走进灶房。

吴老狗头也没回，左手捏着锅铲把鱼翻了个面，金黄焦脆的鱼皮滋啦作响："翻鱼不重，一条鲫鱼才多重。你篮子里买了什么？"

孟以寒把竹篮拎进来，从里头掏出用荷叶包好的鲜肉、一把青葱、两块豆腐，还有一兜子河虾。

吴老狗余光瞥见那兜虾，铲子顿了一下："你还买了虾？"

"给猫的。"孟以寒把虾搁在水盆里养着，又摸出一小包红糖放在案板角上，"这糖给三寸钉拌粥，你昨晚说它挑嘴，光吃鱼脯容易上火。"

吴老狗转过头来看她。

灶火映着他的脸，他面上那层惯常的痞气跟平日的浑然不同，像是被蒸汽熏软了似的，眼神里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看了她两息，又把头转回去盯着锅里的鱼："……大夫，你这买卖做得亏本啊。给人治伤，还搭上喂狗蒸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