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四）

门被从外面推开，雨腥味和铁锈味混着一齐涌进来。

　　三个穿黑雨衣的男人立在檐下，雨水从他们帽檐哗哗往下淌，脚下青石板已经被滴出几个浅坑。

　　为首那人目光越过吴老狗肩头，落在孟以寒身上，饶有兴味地弯了下嘴角：“五爷好艳福，这等雨夜还有佳人相伴。”

　　“佳人是佳人，”吴老狗懒洋洋靠在门框上，肩头的伤在昏暗光线下已不大显眼，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可惜我这副样子，连杯热茶都端不稳。几位若不嫌弃，屋里避避雨，权当给吴某个面子？”

　　三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没料到吴老狗会这般配合。

　　但汪家交代的任务是活口，能不动手把人请回去自然最好。

　　为首那人率先迈进门槛，身后的雨披上还挂着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孟以寒已经在桌边摆好了茶碗。

　　热水注入茶壶时，迷魂香的淡青色粉末与深褐色的茶汤混在一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斟茶的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递到每人面前的茶汤都冒着袅袅白气，混在整间屋子的药香里浑然天成。

　　“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她轻声道，眉目间是恰到好处的温婉，“几位喝了暖暖身子，五爷这伤要紧，外头雨大，不如等雨小些再走？”

　　吴老狗坐在她身侧，看她装得一脸无辜地劝人喝茶，后背绷得快笑出声。

　　那几个黑衣人起初还端着架子推辞，可屋里暖意融融，外头雨声嘈嘈，混着艾草的热气熏得人眼皮发沉。

　　为首那人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砸了咂嘴：“这茶……倒是甘甜。”

　　剩下两人见状也端起了碗。

　　孟以寒垂着眼数了三息，第四息时，第一个黑衣人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磕在桌上，整个人软软往旁边歪倒。

　　另外两人挣扎着要起身，却连话都来不及说，一个栽在椅背上，一个直接趴进了茶碗溅出的水渍里。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浅浅的呼吸声。

　　孟以寒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潮意。

　　她转头看向吴老狗，后者正拎着三个人的后领将他们依次拖到墙角，动作利落得像在挪三袋面粉。

　　“迷魂香混在热茶里效果翻倍，”她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撑着，“一个时辰内醒不来。”

　　吴老狗拖完最后一个人，直起身来望着她。

　　昏光里他的眼底亮得惊人，那层常年覆着的江湖痞气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崩塌、重新拼凑。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肩头的纱布又洇开一片新的暗红，他却浑不在意。

　　“孟大夫，”他头一回喊了她的姓，“你知道你方才帮的人是谁吗？”

　　“吴家五爷。”孟以寒抬头看着他，雨水从他发梢滴落，有一滴刚好落在她鼻尖，凉丝丝的，“长沙九门里养狗的那位。”

　　“知道还敢动手？”

　　“我方才说过了。”她伸手，指尖擦去鼻尖那滴水珠，迎着他的视线弯起了眼，“比起人心鬼蜮，我更怕好端端的人死在我诊所门口。”

　　吴老狗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雨声似乎都低了，久到蜷在他袖口里的三寸钉又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手指。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玩世不恭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少见的、几乎称得上郑重的底色。

　　“那如果我说，”他微微俯下身，与她平视，呼出的白气在暖灯下轻轻散开，“往后我这人，连同这条命，都赖在你门口不走了，

　　你收不收？”

　　孟以寒没答话。她只是从药盘里重新抽出一卷干净的纱布，拉过他的手臂，低头将方才挣裂的伤口一圈一圈重新裹好。

　　她的动作比方才更轻，也更慢。

　　三寸钉顺着她的袖子爬到她肩头，小爪子踩着她衣领的绣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吴老狗低头看着她认真包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