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香（二十五）

雷修远迈步进屋，在桌子对面落座。

窗外天色由暗紫彻底沉作深蓝，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孟以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出声。

“往后每次疏导只留半炷香，别撑满一炷香。”

“时间太短，调理效果跟不上。”

“那就缩小你们二人和你的间距。距离近了力量传导更快，不用耗那么久。”

“距离一近，你们之间力量对冲会更猛烈，我反倒扛不住。”

雷修远不再说话，眉头紧锁盯着桌面，像是卡在一道无解的难题里。

夜色一点点吞没他侧脸的轮廓，孟以寒心底莫名软了一小块。她放下水杯，脱口说出连自己都没预想过的话。

“你不用绞尽脑汁琢磨折中办法。这条路是我选的，我清楚自身底线。你们专心养好身体就行。”

“可我不想再让你继续损耗自己。”

孟以寒当场愣住。

雷修远说完自己也微微一怔，像是话音落地才察觉到这句话分量太重。但他没有回避目光，抬眼直直看向孟以寒。窗外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眼底，认真得毫无掩饰。

“我的意思是，” 他斟酌着重新措辞，“该去找不用你硬生生受寒折损的解法，不该一直让你卡在中间承受这些。”

屋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远处山间虫鸣，还有油灯灯芯偶尔炸开的细碎声响。

孟以寒低头看向自己手掌，青白褪去，肤色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她语速放得很轻：“先等你听觉彻底痊愈，等你完全好转之后，我们再另想别的路子。”

雷修远静静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

不再继续追问。

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孟以寒独坐灯下，手里端着水杯，水光映在纸窗上，晕出一小圈圆圆的影子。

他带上门走出药庐。

夜风穿过篱笆，花叶沙沙作响。

他立在月光下没有立刻动身，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方才裹住她双手留下的微凉触感还没散尽。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次日傍晚，三人照旧准时围坐。

孟以寒刚落座，雷修远就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厚实的棉布，铺在身侧石板上。

“垫着坐，石板太凉。”

姜黎非在一旁惊奇出声：“修远哥今天怎么这么细心？”

雷修远没搭理打趣，摆正姿势准备运功。

孟以寒扫了眼那块棉布，没多言语，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这天疏导时长比往日悄悄短了一小截。

雷修远率先提前收力，姜黎非见状也紧跟着停下。

两人像是私下提前商量好一般，输送力量时力道放得格外柔和缓慢，尽量减轻孟以寒的负担。

孟以寒收手后搓了搓指尖，今日发凉的程度比前一日轻了不少。

她起身时看向雷修远，对方正上前收拾空椅子，余光撞上她的视线，没有转头，唇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姜黎非立马插在两人中间，叉着腰嚷嚷：“你们俩绝对在打哑谜！刚刚对视那一下别以为我没看见！”

“没有。” 孟以寒随口否认。

“明明就有！”

雷修远已经走到篱笆边，头也不回地开口岔开话题：“药筐里的霜根草该翻第二遍晾晒，再不翻动夜里容易返潮发霉。”

姜黎非一拍脑门，立马转身往院里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差点忘事。

小院只剩孟以寒一人站在暮色里。

晚风拂过衣袖，她抬手拢了拢袖口。

一点寒意都没有。

她在院中静静伫立片刻，任由晚风拂面，才转身推门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