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九十五）

动作轻得近乎无声，顺着竹床边缓缓滑落地板，没有发出半点磕碰响动。孟以寒睁眼时，他正蹲在灶台边掬凉水洗脸，水珠顺着后颈滑进粗布衣领，留下一道深色水痕。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看好门锁，我进城找沈义。”

张海盐应声起身，拉开一条门缝朝外探看，外头晨雾轻薄，整条土路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人声。

“午时之前见不到你，我们直接闯进城。”

“不用等到午时，辰时我必折返。” 张海虾调整好腰间佩刀，推门踏出小院。

孟以寒扶着门框目送他走远，晨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灰布衣襟在土路上拖出一道浅灰影子，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脚步稳得不曾半分放缓。

木门合上，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孟以寒坐到竹床边缘，张海盐重新往灶膛添柴，一锅清水再度烧开，两只粗瓷碗并排摆上木桌。

两人隔着木桌对坐，捧着滚烫温水小口慢饮，沸水烫得舌尖发麻，隐约尝出铁锅淡淡的锈味。远处田野断断续续飘来几声鸡啼、路人闲聊的模糊声响，隔着一层土墙朦朦胧胧。

“他进城大概要多久？” 孟以寒打破安静。

“沈义要是在染坊，对上密信半个时辰就能出来；若是人不在，四处打探就要多一倍时辰。” 张海盐抿一口温水，语气笃定，“但他说了辰时回，绝不会误点。”

余下时间再无多余交谈。

孟以寒视线落在屋角盖着油布的麻袋上，布面落一层薄灰，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细土。她抬手摸向袖口暗袋，昨夜借着月光把那方关键帕子重新折叠收妥，如今小小一块，占不了半点空间。

屋外天色由青灰转为浅白，再慢慢晕开一层柔和米黄。

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出门时步伐稍快，可步频依旧整齐不乱。

木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张海虾侧身挤进来，衣摆沾着清晨的露水，湿了一小片，神色依旧平稳无波澜。他反手扣紧门栓，站在屋子正中看向两人。

“沈义在染坊，我把密信递给他，他一眼认出帕子专用布料，肯收这批货，但要亲自到场查验每一袋黄昏草。”

张海盐端着瓷碗的手指骤然顿住：“他想让我们白天直接送货上门？”

“他约好天黑后送到染坊后门。白日铺面人来人往，人多眼杂极易暴露。” 张海虾走到桌边落座，自己舀起一碗温水一饮而尽，随即从衣襟摸出一把铁钥匙，轻放在木桌中央，“这是染坊后门钥匙。”

这把钥匙和之前杂货铺所得完全两样，金属崭新发亮，齿纹锋利清晰，柄身被长期摩挲，磨得光滑无半点铜锈。张海盐拿起钥匙，在指尖反复翻转掂量。

“入夜直接送货到后门，要验料便任由他查验，随机应变。”

张海虾收回钥匙揣回衣襟，敲定分工：“我跟你一同进门验货，她守在门外接应。一旦屋内生出变故，你立刻抽身往外跑，她在外头截断后路。”

孟以寒听完，伸手把桌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瓷碗相碰发出轻脆一响。

“我守在外头，若是里面出事，我该怎么做？”

张海盐抬眼看向她，交代得清晰干脆：“屋内连续点亮三次油灯，你立刻出城报官；若无灯光信号，你原地等候，切勿擅自行动。”

说完他起身走到屋角，掀开油布一角扫了眼麻袋，确认封捆完好，又原样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