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四十七）

张海虾这才轻声开口，语气比平日低沉柔和不少：“接下来你一个人待在客栈。老周还不知道海盐已经走了，他笃定我们两个人都还在镇上。今天或是明天，他大概率会亲自过来试探你。”2

　　“他来找我做什么？”

　　“套你的话，摸你的底。实在不行，就拿你当筹码，逼我露破绽、原路折返。”

　　张海虾低头理了理腰间的匕首，动作不慌不忙。“你见到他不用慌，就说我出门办事了，具体去哪、做什么一概不清楚。记住，多说多错，少说最稳妥。”

　　孟以寒轻轻点头：“我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说。”

　　张海虾抬手往上拢了拢肩上的布包，侧身推开客栈木门。

　　微凉的晨风迎面灌进来，裹挟着河面潮湿的水汽。他正要抬步跨出门槛，忽然顿住脚步，始终没有回头。

　　“米糕还有吗？”

　　孟以寒愣了一瞬：“什么？”

　　“海盐临走前给你的桂花米糕，还剩吗？”

　　“吃完了。”

　　张海虾微微偏过头，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嘴角轻轻动了动，这答案像是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那我回来，再给你带。”

　　话音落，他抬步走了出去。

　　孟以寒立在门口，目送他走下石阶，穿过清晨尚且冷清的长街，稳稳绕过街角一滩积水。

　　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最后彻底融进漫天阴沉的雾气里。

　　木门合上的瞬间，客栈大堂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老板在后厨收拾锅碗，瓷器碰撞的细碎声响隔着布帘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距离。

　　孟以寒走到窗边那张常坐的老位置坐下。

　　桌前空空荡荡，冷清得很。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客栈的住客来来去去，陆续下楼吃饭，又结伴出门。大堂里人来人往，喧闹起落，唯有孟以寒始终守着窗边的老位置。

　　桌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只摆着一杯凉茶，水续过两次，早已凉透。

　　直到午后，客栈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脚步不急不缓，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旧的灰布长衫，鬓角掺着几缕白发，眉眼看着和善老实，就是一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寻常路人模样。

　　他进门后扫了一圈大堂，目光淡淡掠过各处，最后稳稳落在孟以寒身上，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他顺势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敢问是不是姓孟？”

　　孟以寒握着茶杯抬眼看向他。

　　她认得这张脸。

　　在档案馆大堂见过一次，在张海盐整理的内鬼名单上，也清清楚楚见过一次。

　　是老周。

　　“我是。”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是档案馆的老周，盐哥的同事。”老周笑着摆了摆手，姿态松弛自然，看着毫无防备，“今天过来找盐哥商量点公事，他在店里吗？”

　　“出门了。”

　　“出门了？”老周眉峰微微一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去哪了？”

　　“不清楚，他没说。”孟以寒抿了口凉茶，轻轻放下杯子，“他出外勤办事，向来不说去向，周哥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规矩。”

　　老周依旧笑着，笑意没淡分毫，眼神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晌，细细打量着她，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那虾哥呢？也不在？”

　　“也出门了，一大早就走了。”

　　“俩人一块儿走的？”

　　“分开走的。”孟以寒如实回道，“一个昨天动身，一个今天一早走的。”

　　老周指尖落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