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张海虾能扶着墙走十步了。
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他的步子还不太稳,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发软,但比前几天好了太多。
他走完最后一趟,扶住窗台站稳,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木地板上。
张海盐站在他身后两尺的位置,手虚虚地抬着,没有碰到他。
“够了,”张海盐说,“明天再走。”
张海虾没有听他的,他松开窗台,转向孟以寒站着的方向,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没有扶任何东西,全靠自己的腿撑着。
他走了三步,在孟以寒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孟以寒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抿着,像是怕一松开就会笑出来。
“三步。”张海虾说。
“我数了。”
“够不够?”
孟以寒眨了眨眼,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张海虾没有再解释,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靠在了她身上。动作很自然,像他是真的站累了。
孟以寒的肩膀被他按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身上有药草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从那么近的距离钻进来,钻进她的呼吸,钻进她胸腔左边那个跳动的地方。
“你重。”她说。
“嗯。”
“我快撑不住了。”
“再撑一会儿。”
孟以寒没有推开他。
她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在微微地颤。
那是用力过度的疲惫,也是某种她不敢去定义的东西。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海盐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他看见两个人的姿势,脚步骤然停住。
药碗里的汤微微晃动,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他垂下眼,把药碗放在桌上:“药好了,趁热喝。”说完就出去了,没有多看一眼。
张海虾松开了孟以寒的肩膀,慢慢走回轮椅边坐下。他端起药碗,一仰头喝完,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孟以寒递过去一块冰糖,他接过来含在嘴里,脸上的褶痕慢慢舒展。
“你今天别练了,”孟以寒说,“膝盖会肿。”
“明天还能走吗?”
“能,但你要听我的,急不得。”
张海虾看着她,含在嘴里的冰糖把右边脸颊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带着一种顺从,乖巧得不像他。孟以寒别开目光,觉得再看下去自己的心跳就要出问题了。
傍晚的时候,张海盐一个人坐在海边。
他面朝大海,双腿屈起,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孟以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看她,继续望着海面,海边的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水面染成深橘色。
“你手里拿的什么?”孟以寒问。
张海盐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贝壳。白色的,小拇指甲盖那么大,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你下午为什么不等他喝完再走?”孟以寒轻声问。
张海盐的拇指摩挲着那枚贝壳的弧面,来来回回地摩:“他扶着你的时候,我站在那里不太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有的。”张海盐转过头来看着她。
落日余晖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那种颜色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认真,认真到不像张海盐:“他自己选的人,我要给他留位置。”
孟以寒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选的人”这四个字从张海盐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的正中央。
“张海盐,”她叫他全名,“你选的人呢?”
他没有回答。
他把那枚贝壳塞进她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粒:“走了,回去做饭。你今天还没吃什么东西。”
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孟以寒攥着那枚贝壳,掌心被它的棱角硌得有点疼。
她坐在原地,把那枚贝壳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白色的,小小的,光滑的。
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海风能听见。
“我知道你选的是谁。”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卷走了,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手心里的贝壳收进衣襟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朝那间亮着灯的木屋走去。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张海盐的侧影映在窗纸上,被油灯的光照得暖和。
堂屋里张海虾在整理笔记,铅笔沙沙地划过纸面。
孟以寒走进那扇门,带上了身后的暮色。
左手手背上的数字她没有看,反正不管修正率是多少,她都已经不打算从这个地方离开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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