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二十三）

第二十三天的早晨，张海虾站了起来。

他把手搭在张海盐的肩膀上，脚掌踩实地面，膝盖打直，脊背挺起。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一吸一呼，胸膛起伏了六次，六次完整的呼吸之后，他的小腿才开始发抖。

“走一步。”陈师傅说。

张海虾看着前方两尺远的那把竹椅，只有两步的距离。他的右脚抬起来，往前迈出。

脚掌落在地面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膝盖承受了全部的重量。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

第二步。

左脚跟上，落定在竹椅旁边。他的手指还扣在张海盐肩头，但他整个人已经站在了那把椅子面前。两步，从轮椅到竹椅，他用自己的腿走了这两步。

张海盐的手扶在他腰侧，几乎没有用力。他只是在旁边跟着，保持一个随时可以接住的距离。

张海虾在竹椅上坐下来，坐下来之后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淡，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

孟以寒蹲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转动。她的拇指按压他小腿的肌肉，感受着那里紧绷的力道慢慢松开。

“疼吗？”她问。

“有一点酸。”

“正常，太久没有承重，肌肉会酸，明天会更好。”

张海虾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按在他小腿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进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孟以寒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凉凉的，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贴着她的皮肤。

张海盐退了两步，靠在灶台边上，目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刀柄，来来回回地摩挲。

“咳。”陈师傅咳了一声。

张海虾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孟以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凉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海盐把菜端上来。今天做了两菜一汤，鱼汤浓白，炒青菜碧绿，还有一碟酱肉。张海盐把酱肉推到张海虾面前，什么也没说，自己埋头吃白米饭。

孟以寒夹了一块酱肉放在张海盐碗里。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做的饭，多吃点。”她说。

张海盐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嘴角动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

吃完饭，孟以寒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张海盐跟了进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水声哗哗地响，她搓着碗沿上的油渍，余光能看见他的侧脸。他靠在灶台上，手里又转着一根火柴棍，转得飞快。

“你今天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孟以寒先开了口。

张海盐停下转火柴的动作：“想问的多了，问了又能怎样。”

“你说来听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孟以寒把洗好的碗码在架子上，用布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对我兄弟，是什么心思？”他直接问了出来。

孟以寒的手停在布巾上，她的喉咙紧了紧，但她的目光没有躲。

“我想让他活着，想让他重新站起来，想让他以后不用再坐轮椅。”她说，“这是我来这里最初的念头。”

“最初的，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但不止这些了。”她看着张海盐的眼睛。

张海盐的手指攥紧了那根火柴棍，火柴棍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那他呢？”他问，“他对你呢？”

孟以寒低下头。

她想起张海虾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想起他在轮椅上看着她从灶房里走出来的眼神，想起他拨她头发时指腹的触感。

那些画面一个个浮上来，像药汤表面的气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敢问。”

张海盐把那两截断掉的火柴棍丢进灶膛里，火舌卷上来，把它们吞没了。

他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好几秒。

“他要是敢欺负你，”他说，“你告诉我。”

孟以寒愣了一下：“你要怎样？”

“我揍他。”

“他坐轮椅。”

“他今天能走两步了，再过十天，他就能跑了。我攒着，到时候一起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孟以寒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埋着的东西。他愿意把她放进“自己要护着”的范围里了。

他愿意站在她这一边。

孟以寒低下头，觉得眼眶又酸又热，她没有掉眼泪，但鼻尖红了。张海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她手里拿过布巾，把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擦了。

“出去晒晒太阳。”他说，“你脸太白了。”

孟以寒走出去，在屋前的空地上站定。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把手掌摊开，让光落在掌心里。

堂屋门口，张海虾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背影。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孟以寒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