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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缠藤

夏彦在北京的第一年,一切都很顺利。

她申请了助学贷款,拿到了奖学金,在图书馆找到了勤工俭学的岗位。她给罗韵写信,每周一封,告诉她自己的近况,告诉她北京的天很蓝,告诉她食堂的饭菜很难吃,告诉她自己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文竹。

罗韵的回信来得不规律,有时一周两封,有时一个月都没有。信里说她换了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前台;说她租了一个稍大的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说她学会了做红烧排骨,等夏彦回来做给她吃。

2008年的春天,夏彦在信里写:"我攒够了暑假回去的机票钱。罗韵,我好想你。"

罗韵没有回信。

夏彦以为她是忙,是信丢了,是搬家了。她继续写信,继续等待,直到暑假来临,她坐上回家的飞机,按照地址找到那间"稍大的房间"。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你找谁?"

"罗韵。"夏彦说,"她住在这里。"

男人皱起眉:"罗韵?哦,那个租房的。她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欠了两个月房租没交。"

夏彦站在门口,觉得世界在旋转。她问邻居,问房东,问附近的便利店,没有人知道罗韵去了哪里。她回到那间地下室,发现门上没有锁,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墙上还贴着她们的照片,和一张泛黄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她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里面是罗韵的日记。从2007年9月开始,到2008年1月结束。

"9月15日:夏彦今天到北京了。我在火车站外面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想追上去,想和她一起去,但我不能。我的身份证被冻结了,我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了。我是她的累赘。"

"10月3日:找到了新工作,在小公司做前台。工资很低,但够生活。夏彦的信来了,她说北京的天很蓝。我这里的天气也很好,我想她。"

"11月20日:父亲的事情有进展了,律师说可能要判刑。我去看守所看他,他瘦了好多,看见我只会哭。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可怜他。夏彦说让我坚强,我会坚强的。"

"12月5日:体检结果出来了。胃有问题,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我没有去,检查费太贵了。夏彦要期末考试了,我不能让她担心。"

"12月25日:圣诞节。夏彦打电话来,我们说了很久。她问我有没有吃饺子,我说吃了。其实我没有,我在加班,公司里只有我一个人。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我想她,想得骨头疼。"

"1月10日:确诊了。胃癌,中期。医生说手术加化疗有治愈的可能,需要十万。我没有十万,我什么都没有。我把房子退了,东西卖了,给夏彦写了最后一封信。我说我遇到了很好的人,要去南方发展了,让她不要找我。"

"1月15日:今天是夏彦的生日。我买了蛋糕,一个人吃的。蜡烛点燃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罗韵,你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见她最后一面。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夏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夏彦跪在地上,捧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浑身发抖。她想起罗韵最后一封信里的语气,那么轻快,那么充满希望,原来都是假的,都是伪装。

她想起罗韵说"我遇到了很好的人",说"要去南方发展",说"你要好好的"。她当时信了,她为罗韵高兴,她甚至有点嫉妒那个"很好的人"。

原来那个很好的人不存在。原来罗韵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在病床上,在绝望里,独自面对死亡。

夏彦疯了似的寻找。她去了所有罗韵可能去的医院,查遍了所有罗姓病人的记录,她在省城的街头贴了寻人启事,她在网络上发布了求助信息。她甚至去找了林妙妙,那个曾经欺负她们的女生,如今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看见她时眼神躲闪。

"我不知道她在哪。"林妙妙说,"她爸死后就没人知道她的消息了。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死了。"

"她没有死。"夏彦说,声音嘶哑,"她不会死。"

她在省城找了三个月,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不得不回到北京继续学业。她每天给罗韵写信,寄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址,信上写"罗韵收",然后被退回来,盖上"查无此人"的邮戳。

她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在深夜对着那盆文竹说话。她说罗韵我好想你,说罗韵你在哪里,说罗韵你回来吧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文竹在2008年的冬天枯死了。夏彦抱着花盆,在阳台上坐了一夜,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