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往前挪了一格,从四年零两个月,变成了整整四年。
我窝在纽约公寓的大床上,玄狼耳耷拉着,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床单,一整天都没怎么动过。窗外依旧是纽约永不停歇的霓虹,可落在眼里,却连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秦瀚戚和齐锦野今天回国。
这个消息我早在三天前就知道了,法国那边的线人按时汇报,一字不差地传到我这里。他们守了两年,挡了两年风雨,如今终于可以回去,回到祁陈熙和齐颖恒身边。
本该是值得松口气的事,我却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从天亮到天黑,连手机都懒得点亮。
感情缺失症让我本就没什么多余情绪,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闷得发慌。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更不是嫉妒,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落——他们都能回去了,而我,还要再等整整四年。
还要再等四年,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程绪宴面前。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小号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天他发来的消息。是那张叫“施逸”的猫的照片,小家伙窝在他怀里,毛发光滑,眼神温顺,像极了被他藏在冰冷外壳下的温柔。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古木檀香的信息素在房间里缓缓散开,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冷漠狠戾的白施逸。
就在这时,手机猛地震动起来,一条加密消息弹了出来,是白家嫡系发来的,语气不容置疑。
【白家主,今日有跨国家族特殊会议,事关后续国内舆论收尾与海外势力清场,必须由您亲自出席。地点已定在国内邻市高端饭店,酒店房间已预定,其余事宜自行安排。】
国内。
两个字撞进眼底,我指尖一顿,克莱因蓝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思考,我直接坐起身,伸手点开订票软件,手指飞快地滑动,订下了最近一班飞往国内邻市的航班。
凌晨两点抵达。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黑色风衣随手搭在臂弯,里面依旧是惯常的纯白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玄狼耳因为心绪微动,轻轻颤了颤,尾尖绷得笔直。
“绪宴”在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发出软糯的喵叫。我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乖乖待着,我很快回来。”
只是短暂回去一趟,开一场会议,不会惊动任何人,更不会……见到他。
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公事,速去速回,不会有任何意外。
飞机落地时,邻市正是凌晨最深的时候。冷风卷着夜色扑面而来,我裹紧黑色风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克莱因蓝眼眸,径直走向提前安排好的车,一路驶向预定好的酒店。
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道悄无声息潜入夜色的影子。
凌晨的酒店安静得可怕,我刷卡进入房间,简单洗漱后便躺上床,却毫无睡意。路痴属性在陌生环境里被无限放大,可更让我无法平静的,是胸腔里那点不受控制的躁动。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小号,看着程绪宴发来的日常,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想发一句“我回来了”,却在即将敲下的瞬间,硬生生忍住。
不行。
还不是时候。
我必须把所有风险都挡干净,必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现在的靠近,只会把他重新拖进舆论的漩涡,只会让这两年的隐忍全部白费。
强迫自己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状态。嗜睡症在这一刻似乎失效了,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霄山的样子,是他抱着那只叫“施逸”的猫,沉默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起床,换上一身更为正式的黑色西装。红色领带被我仔细系好,金丝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瞬间褪去几分冷戾,多了几分属于设计师白潺澈、钢琴家LK的斯文矜贵。
玄狼耳依旧露在外面,浅棕色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瓷白肤色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克莱因蓝的眼眸被镜片微微遮挡,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会议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饭店的私人包厢。
我推门走进饭店大堂,指尖下意识摸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程绪宴的消息上,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气息。
脚步平稳地向前走,就在即将拐向包厢走廊时,一道身影与我擦肩而过。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清浅柔和、带着淡淡暖意的海棠信息素,猝不及防地撞进鼻腔。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是他。
是程绪宴的信息素。
可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步伐,径直向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身后,那人似乎猛地停住了脚步。
海棠信息素在一瞬间剧烈紊乱,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慌乱,还有压抑了太久的急切。紧接着,一声软糯的猫叫响起,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是那只叫“施逸”的猫。
他怀里抱着猫。
他就在我身后。
我们在时隔两年多之后,第一次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擦肩而过。
我攥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几乎要失控冲出的古木檀香信息素,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包厢。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门外那道让我魂牵梦萦的气息,也隔绝了我所有快要绷断的理智。
包厢里早已坐满了各大家族的掌权人,见到我进来,纷纷起身致意。我收敛所有心绪,恢复成那个冷漠高傲、杀伐果断的白家家主,坐在主位上,冷静地听着各方汇报,语气平淡,逻辑清晰,没有半分破绽。
只是没人看见,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着一支钢笔,指节用力到泛青,几乎要将笔杆捏断。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表面冷静自持,心底却始终萦绕着那股海棠香气。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靠近。
那熟悉的海棠信息素,越来越浓。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交谈声瞬间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维持着低头看文件的姿势,没有抬头。
直到一道清冷熟悉的身影,映入余光。
程绪宴站在门口,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白猞猁耳笔直竖立,尾尖紧绷。他目光在包厢里快速扫视,没有理会在场任何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视线直直定格在我身上。
海棠信息素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带着委屈、愤怒、思念,还有被欺骗后的酸涩,毫不掩饰地朝我席卷而来。
整个包厢陷入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开口。
我依旧垂着眼,看着面前的文件,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体内的玄狼本能在疯狂叫嚣,古木檀香的信息素几乎要冲破压制,想要将眼前这个人紧紧裹住。
会议被迫中断,却没人敢多说一句。
我沉默着,继续听着剩下的汇报,一字一句,冷静得近乎残忍。
程绪宴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我不知道秦瀚戚和齐锦野是不是也跟来了,不知道祁陈熙、齐颖恒、沐清叶是不是也在外面,我只知道,那道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烫得惊人,几乎要将我冰冷的外壳灼烧穿透。
这场会议,硬生生从下午谈到了晚上。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霓虹透过窗户照进包厢,映得我脸色愈发苍白。
终于,最后一项事宜商议完毕,我站起身,淡淡丢下一句“后续按计划执行”,便转身朝外走去。
门外,六个人安静地站在走廊里。
秦瀚戚、祁陈熙、齐锦野、齐颖恒、沐清叶,全都沉默地站在程绪宴身后。每个人的耳朵和尾巴都透着紧绷,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我目光平视前方,刻意错开所有人的视线,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这一次,我清晰地感受到,程绪宴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带着近乎绝望的执拗。
我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强迫自己不要停下脚步,一路走向饭店大门,乘车返回酒店。
以为这样就能暂时躲开,以为这样就能继续维持距离。
可我错了。
刚走进酒店大门,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却力道极大的手紧紧抓住。
力道大得让我这个世界顶端实力的Alpha,都一时无法挣脱。
我猛地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程绪宴就站在我身后,白猞猁耳微微耷拉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海棠信息素混乱不堪,带着压抑了两年多的所有情绪。
他直视着我,目光灼灼,带着质问,带着委屈,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思念。
我下意识躲闪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白施逸。”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两年多来,我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他叫我的名字。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又重了几分,“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躲着我?”
我依旧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吗?解释吗?以我的性格,以我的感情缺失症,除了抱歉,我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
下一秒,他不由分说,直接拽着我朝电梯走去。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拽着,一步步跟着他走。
电梯一路上升,停在我房间所在的楼层。他拽着我,径直走到我的房间门口,用房卡刷开房门——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可我此刻已经无心思考这些。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他重重关上。
紧接着,我被他猛地推到门板上,后背撞上坚硬的木板,传来一阵钝痛。
不等我反应,领口一紧,我系得整齐的红色领带被他狠狠拽住,被迫微微仰头,与他近距离对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
“你一句消息,一个承诺,就把我丢在霄山,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回来就算了,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他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密集得让我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海棠信息素裹着委屈与愤怒,将我彻底包围。
我靠在门上,克莱因蓝的眼眸微微睁大,依旧沉默。
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告而别,是我把他摘出风波,是我让他独自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霄山,是我时隔两年突然出现,又刻意躲开。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问题。
等他终于停下,气息微喘,我张了张嘴,刚想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抱歉,领口的领带再次被他猛地一扯。
力道突如其来,我重心不稳,踉跄着朝他扑去。
下一秒,嘴唇被狠狠堵住。
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上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彻底僵住。
克莱因蓝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亲上了。
他吻了我。
这是我的初吻,也是他的初吻。
我一个站在世界顶端的Alpha,竟然被我放在心尖上、默默守护了这么多年的Omega,强吻了。
他的吻带着怒意,带着急切,带着压抑了两年多的思念与不安,急促而慌乱,舌尖毫无章法地探索、吮吸,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没有推开,也没有反抗。
心甘情愿。
古木檀香的信息素彻底失控,温柔而浓烈地将他包裹,与他的海棠香气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玄狼耳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尾尖轻轻缠住他的腰,带着本能的依赖。
许久,他才微微退开。
一道银白色的细丝在我们唇齿间拉扯开来,暧昧而滚烫。
我依旧愣在原地,大脑迟迟无法运转。
直到一阵轻微的哽咽声响起,程绪宴猛地扑进我怀里,额头抵在我的肩头,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彻底崩溃,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打湿我的衬衫。
“你混蛋……白施逸你混蛋……”
他趴在我身上哭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我等了你两年……还有四年……我怕你不回来,我怕你出事,我怕你再也不要我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底那片常年空洞的地方,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填满。
感情缺失症让我不懂如何安慰人,以前每次试图开口,最后只会把人说得更难过。可此刻,我只想笨拙地告诉他,我不会走,我会回来。
我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动作僵硬而生疏,一遍遍地低声重复:“抱歉。”
“对不起。”
“是我不好。”
除了这几句,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或许是我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太过滑稽,又或许是这声笨拙的道歉终于让他宣泄完情绪,怀中人的哭声渐渐停下,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砸进我心底。
我整个人更僵了,彻底手足无措。
他竟然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把人说哭,反而把人逗笑了。
我就这么保持着被他抱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里,从深夜,一直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怀里的人哭累了,情绪渐渐平复,呼吸变得均匀,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想把他放到床上,可他抱得极紧,手臂死死搂着我的腰,根本无法分开。
无奈之下,我只能维持着站姿,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一夜未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白猞猁耳温顺地耷拉着,平日里冰冷的神情,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
我看着他,心底一片柔软。
等他睡得更沉一些,我才再次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手臂,缓缓将他平放在柔软的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我轻轻松了口气,转身想拿起换洗衣物,去浴室洗个澡,清理掉身上一夜的疲惫。
可刚迈出一步,衣角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拽住。
身后,一道刚睡醒、带着沙哑与浓浓眷念的声音,轻轻响起:
“施逸……你要去哪里?”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身上,海棠与古木檀香的信息素,温柔地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我看着床上睡眼惺忪、紧紧抓着我衣角不放的人,克莱因蓝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所有冰冷,盛满了独属于他的温柔。
我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去哪里。”
“我去洗澡,很快回来。”
“陪着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躲,不会再逃。
短暂的相逢已经失控,漫长的等待终有归期。
四年很长,可只要身边有他,便再无畏惧。
霄山的灯火,终究会等到它该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