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殊没动,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粗布衣裳沾着几点泥星。那双眼睛落在亦无卿身上,还是老样子——冷,静,像一潭结冰的深水。
亦无卿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他又等了一等,还是没等到。
“……”亦无卿嘴角抽了抽,“神尊大人,您老人家大驾光临,就为了站在这儿当柱子?”
裴殊终于动了,他收回望向那傀儡修士的目光,看向亦无卿。
“你为什么不摘?”
亦无卿轻笑:“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你不摘也会死。”
“那你救救我吧。”亦无卿随口道,语气轻飘飘的,明显是玩笑。
裴殊看着他,淡淡道:“好。”
亦无卿一愣。他抬头看向裴殊,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亦无卿嘴角又抽了抽,“您认真的?”
裴殊没理他,自顾自道:“我很好奇。”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一面水镜凭空浮现。
镜中是苏白舟和宋尘。两人站在一株珊瑚花前,宋尘眉头紧锁,苏白舟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他们也在为这花发愁——和所有修士一样。
然后苏白舟伸出手,那手就这么直接朝张开的利齿探去。
可那花没咬。花瓣触到苏白舟指尖的瞬间,竟像被安抚一样,乖顺地合拢,躺在他手心。
一缕黑气从花心钻出,没入苏白舟体内——然后,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镜中,苏白舟低头看着手里的花,露出一个笑容。
画面定格,水镜消散。
亦无卿盯着裴殊,没说话。裴殊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亦无卿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干:“他还是人吗?”
裴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也想知道。”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
“时间不多了。”
丢下这句话,他的身影消失在珊瑚丛的阴影里。亦无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时间不多了。
谁的时间?谁不多了?
他抬头看向四周。那些被魔气侵蚀的修士还在机械地摘花,动作越来越僵硬,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身上的魔气已经浓到肉眼可见——像一层薄雾,裹着每一个人。
而更远的地方,那些还没被侵蚀的修士,正朝这边走来,他们会碰到那些花。
会被咬。
会被魔气侵蚀。
会变成下一个傀儡。
所有人都会死。
亦无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珠子,珠子已经不再是浅蓝。它变成了红色——不是浅红,是深红,红得像被血浸透。
珠子内部有雾气翻涌,是魔气。
引魂珠。
他没来得及细想,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幕。一个修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显然撑不住了。
他颤抖着掏出保命珠,用尽最后的力气捏碎,光芒闪过,人消失了。
周围的修士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和珊瑚花搏斗。有人低声说了句“他出去了”,没人多想。
但亦无卿看见了。那人消失的瞬间,珠子没有碎。
它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进珊瑚丛里,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红,与亦无卿手上的别无二致。
他弯腰,从珊瑚缝隙里捡起那颗珠子。
凉的,像死人的骨头。
这颗珠子与亦无卿的也有不同,里面出现一个挣扎的人影。
亦无卿捏紧自己手中的两颗珠子,看向那些还在努力摘花的修士。
他们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珠子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捏碎之后会去哪儿。
他们只是庆幸,自己终于能“出去”了。
亦无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
.
珊瑚花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利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慢慢收拢。
花瓣垂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魔气也不再往外冒,反而往回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修士们愣住了。
有人试探着伸手——没咬。
又伸了一次——还是没咬。
“可以摘了!”有人喊,“现在可以直接摘了!”
人群欢呼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些珊瑚花,一株接一株地摘,珠子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很快,有人完成了任务。
“我满了!”那人激动地举起珠子,“我可以出去了!”
他毫不犹豫地捏碎珠子,熟悉的光芒闪过,人消失了。
珠子落在地上,滚进人群里,没人注意。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亦无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在地,一颗接一颗地被他捡起,塞进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捡多少颗。
他知道的是,这些人,一个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