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路,走得格外漫长。
两人一路沉默,再也没有往日的轻声低语,只有紧紧相扣的手,和空气中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气息。简亦始终将吕枫落护在身侧,步伐放得极慢,后背的伤口依旧钝痛,可比起心底的破碎,这点皮肉之苦早已不值一提。
吕枫落垂着眼,那张冰冷的确诊报告单,被他折了又折,紧紧攥在口袋里,纸张边缘被指尖攥得发皱,硌着掌心,也时刻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和必须践行的离别。
确诊的真相,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
明明彼此相拥,心却隔着一场注定的生死别离,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山水不相逢的结局。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阳光依旧透过窗纱洒进来,温暖明亮,却照不进两人沉渊般的心底。往日里温馨的小房间,此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悲凉,每一件物品,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他们相爱的痕迹,也都在提醒着,这份美好即将彻底破碎。
简亦扶着吕枫落坐下,转身去倒温水,动作依旧温柔,只是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他不敢再提出国的事,不敢再引发争执,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再次落下,更怕吕枫落当下就转身离开。
他只能装作平静,小心翼翼地珍惜着每一分每一秒,珍惜着和吕枫落相处的最后时光。
吕枫落坐在床边,后颈腺体的痛感依旧清晰,癌变带来的乏力感席卷全身,却丝毫不敢懈怠。他靠在床头,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出国的事宜——办理签证、联系国外的医院、收拾行李、还有,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被简亦发现。
他不敢当着简亦的面操作手机,不敢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能趁着简亦去厨房、去洗漱的间隙,偷偷躲在角落,快速翻看出国流程,联系海外的医疗机构。
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眼底深藏的决绝与不舍。每敲下一个字,每确认一个流程,心就像被狠狠扎了一刀,每一步操作,都在把自己推向离简亦更远的地方,都在彻底斩断他们之间最后的牵绊。
医生说过,他的病情拖不起,癌细胞扩散速度极快,留在这,只会让简亦亲眼看着他衰败、痛苦,直至死亡。
唯有离开,才是对简亦最好的成全。
“在看什么?”
简亦端着温水走过来,声音轻柔,吕枫落吓得猛地关掉手机屏幕,指尖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快速掩饰过去,接过水杯,轻声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简亦看着他眼底未褪去的慌张,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心脏骤然抽痛。
他怎么会不知道。
吕枫落没有放弃离开的念头,他依旧在暗中筹备,依旧想要独自远赴异国,依旧想要把他推开,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他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不敢戳破。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争吵,就是决裂,就是吕枫落提前离开。
他只能假装不知情,假装相信他的谎言,拼尽全力留住这短暂的、易碎的温存。
简亦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檀木信息素缓缓流淌,温柔地包裹着他,试图舒缓他身体的疼痛,也试图抚平他心底的决绝。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简亦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带着卑微的祈求,“我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好不好?就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吕枫落抬眼,看向他眼底的隐忍与温柔,看着他强装平静、实则满心痛苦的模样,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他轻轻点头,靠在简亦的肩头,闭上双眼,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感受着这偷来的、最后的安稳。
他何尝不想留下来,何尝不想陪着简亦,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他都心甘情愿。
可他不能。
他不能那么自私,不能用自己短暂的生命,困住简亦一辈子。
往后的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出国”“病情”“离别”这些字眼,装作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装作他们还有漫长的余生可以相守。
简亦包揽了所有的事情,洗衣、做饭、熬药、替他按摩腺体,无微不至,温柔到了极致。他会记得吕枫落所有的喜好,会变着花样做清淡可口的饭菜,会在腺体疼痛发作时,第一时间将人拥入怀中,用信息素温柔安抚,整夜整夜地守着他,不曾合眼。
他后背的淤青渐渐消退,可眼底的疲惫却越来越重,那份藏在温柔之下的恐慌与不舍,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知道这份安稳随时都会破碎,知道吕枫落随时都会离开,可他只能拼命抓住,哪怕只是镜花水月,哪怕最后只剩一场空。
吕枫落默默接受着简亦所有的温柔与照顾,每一次被他拥入怀中,每一次吃到他做的饭菜,每一次感受到他细致入微的呵护,心底的愧疚与不舍就多一分。
他会在简亦熟睡之后,悄悄起身,借着月光,一遍遍描摹着他的眉眼,泪水无声滑落,打湿枕巾。
他会在简亦转身忙碌的时候,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生怕日后在病痛中,会忘记这份温暖。
他会偷偷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只有简单的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张两人为数不多的合照,那是他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签证办理得异常顺利,国外的医院也早已联系妥当,对方给出的回复,依旧是无法治愈,只能尽量缓解疼痛,延长些许生存期。
吕枫落看着手机里的出行通知,看着确定好的航班日期,指尖冰凉,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离别之日,近在眼前。
就在三天后。
一个普通的清晨,简亦熟睡的时候,他就要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下一句告别,不留下一张字条,彻底从简亦的世界里消失。
这些天,他的病情依旧在悄然加重,腺体疼痛发作的越来越频繁,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时常吃不下东西,动不动就出冷汗,脸色始终苍白得没有血色。可他依旧强撑着,在简亦面前装作无恙,装作病情没有继续恶化,装作自己还有力气,陪他走过这段时光。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
狭小的床上,彼此紧紧依偎,呼吸交织,信息素缠绵缠绕,却再也没有往日的缱绻温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压抑。
吕枫落靠在简亦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浸湿了简亦的衣领。
“怎么了?是不是腺体又疼了?”简亦瞬间清醒,连忙收紧手臂,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信息素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语气满是心疼与慌乱。
“没有。”吕枫落摇摇头,声音哽咽,“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生死相隔,就好了。
简亦闭上眼,泪水悄然滑落,滴在他的发顶,滚烫又冰凉。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温烬,是烈火燃烧过后,仅剩的一点余凉。
他们都在拼命维系着这最后的美好,都在自欺欺人,可离别,终究是要到来的。
“会一直好下去的。”简亦轻声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这谎言太过苍白,却依旧固执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吕枫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哭泣。
永远。
多么美好的字眼,可他们,再也没有永远了。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和简亦告别。
告别这个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以身为盾,愿意陪他共赴苦难的少年;
告别这段炽热浓烈,刻骨铭心,却注定短暂的爱情;
告别这段藏着温柔与痛苦,最后只剩遗憾的时光。
三天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两人比往日更加温柔,更加珍惜彼此,寸步不离,仿佛要把余生所有的爱意,都在这三天里倾尽。
简亦带着吕枫落去了他们初遇的地方,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小巷,去看了日落,去吹了晚风,把所有美好的回忆,都重新走了一遍。
吕枫落全程笑着,眼底却始终藏着泪光,每走一处,都在心底做最后的告别。
日落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晚霞绚烂夺目,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紧紧牵着手,看着夕阳缓缓落下,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
“简亦,你看,晚霞真好看。”吕枫落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好看。”简亦侧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他的脸庞,“但没有你好看。”
这辈子,他见过最美的风景,都不及眼前人分毫。
吕枫落转头,看向他,眼底盛满了此生所有的爱意,还有深深的诀别。他缓缓靠近,轻轻吻上简亦的唇,这个吻,温柔又缠绵,带着不舍,带着愧疚,带着绝望,带着此生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也带着最后的告别。
简亦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泪水从眼角滑落,交织在一起,咸涩又悲凉。
他知道,这是告别。
他什么都知道,却只能配合着,接受着,珍惜着这最后的亲吻,最后的温柔。
夜色降临,两人回到出租屋,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
只是这一夜,两人都彻夜未眠。
简亦紧紧抱着吕枫落,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泪水整夜都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怕惊扰了身边人。
吕枫落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遍遍看着身边熟睡(装作熟睡)的简亦,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枕巾,也浸透了这段注定悲剧的爱情。
天,渐渐亮了。
离别的清晨,终于到来。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温暖而平静,却预示着一场无声的诀别。
吕枫落轻轻、轻轻地,从简亦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动作慢到了极致,生怕惊醒眼前的少年。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最后一次,深深看了一眼简亦,目光贪婪而不舍,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带到黄泉里。
别了,我的爱人。
别了,我此生唯一的光。
他转身,拖着早已收拾好的、简单的行李箱,脚步轻缓,一步步走向门口,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简亦的脸,就会瞬间崩溃,就会放弃所有离开的决心,留下来,再也不走了。
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转动,房门缓缓打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吕枫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小房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年,泪水彻底决堤。
他迈开脚步,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将自己最爱的人,彻底关在了门内,也将自己,彻底推出了简亦的世界。
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也一点点碾碎了门内,早已泪流满面的简亦的心。
他根本没有睡着。
从吕枫落挣脱他怀抱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听得见他穿衣的声音,听得见他拖动行李箱的声音,听得见他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听得见他一步步离开的脚步声。
他多想起身,冲过去,抱住他,不让他走,哪怕拼尽全力,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可他不能。
他看到了吕枫落眼底的决绝,看到了他强忍的泪水,看到了他藏在离别之下的深爱与成全。
他不能阻止,不能拆穿,只能任由他离开,任由他独自奔赴那场孤独的死亡。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简亦再也压抑不住,蒙住被子,放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撕碎了整个清晨的宁静。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吕枫落拖着行李箱,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身影孤单而落寞,背影透着无尽的绝望。
雪松信息素微弱而破碎,飘散在风中,再也没有了檀木信息素的缠绕与安抚。
他没有回头,一路向前,奔赴机场,奔赴那个陌生的异国他乡,奔赴那场无人相送、孤独终老的结局。
阳光升起,照亮了大地,却再也照不亮两个相爱的人,彼此分离的人生。
一个留在原地,守着满室回忆,余生尽是思念与痛苦;
一个远赴异国,拖着破败的身体,余生尽是病痛与孤独。
温烬已冷,余凉散尽。
从此,山水不相逢,生死两相隔,爱意藏心底,余生再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