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雾来得猝不及防,凌晨的寒意裹着湿冷水汽,钻进老旧居民楼的窗缝,漫过吕枫落蜷缩的小床。后颈腺体的钝痛是在三点整炸开的,不是骤然的尖锐,而是像有细密的针,顺着腺体神经一点点往骨缝里扎,伴着持续性的酸胀胀痛,把沉睡中的他硬生生疼醒。
浑身冷汗早已浸透棉质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颈间,又被冷风一吹,刺骨的凉往皮肤里钻。层层叠叠贴了三层的强效抑制贴,被腺体不受控的肿胀撑得紧绷,边缘的胶面狠狠硌进泛红的皮肤,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勒痕,甚至磨破了细小的皮,每一次呼吸牵扯,都带着皮肉与腺体双重的疼。他不敢发出半点呜咽,死死咬住泛黄的被角,棉絮的涩味充斥口腔,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受伤小兽,生怕客厅里的父母听见动静,换来新一轮带着暴戾信息素的呵斥,还有那句“不知廉耻”的鄙夷。
指尖抖得厉害,摸索着探向枕头下,那盒简亦送的腺体舒缓冷敷贴,盒身都被他摸得发烫。冰凉的贴片撕开包装,触到腺体发烫红肿皮肤的刹那,微弱的凉意才勉强压下那股快要炸开的痛感,可随之而来的,是萦绕鼻尖挥之不去的淡檀木香——那是简亦特意选的、贴合自身信息素的舒缓款,是他拼了命想推开,却又刻进骨血里、戒不掉的救赎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冷的痕。他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这份见不得光的双A禁忌恋,更恨自己明明打定主意要护简亦周全,却每一次都在对方无声的温柔里溃不成军,把两个人都拖进更深的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死白的雾色,他就挣扎着起身。不敢用家里的洗漱台,怕父亲撞见他眼底未散的红,怕被揪着腺体不适的由头,骂他是被Alpha信息素勾走了魂,只是用冷水壶里的凉水,胡乱抹了把发烫的脸,刺骨的冷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换上洗得领口发白的校服,揣上两个隔夜的冷硬馒头,馒头的寒气隔着布袋硌着掌心,他悄无声息地拉开家门,融进漫天浓雾里。
巷口的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米,灰白的雾气裹着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密密麻麻扎着。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脚踝的旧伤在阴冷湿气里隐隐泛着白,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处钝痛,可这点疼,比起腺体里翻涌的酸胀绞痛,早已不值一提。他刻意绕开往常上学的大路,专挑偏僻狭窄的小巷走,脚步放得极轻,心脏悬在嗓子眼,生怕撞见那个每天守在必经之路,不远不近、沉默跟着他的身影。
他怕自己一回头,那些用冷漠和决绝筑起的壁垒,会瞬间土崩瓦解。
教室依旧是空的,清晨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课桌书页轻响。前排他的座位孤零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离最后一排简亦的专属角落,隔着整整一个教室的距离,也隔着一道世俗划定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放下磨得掉色的书包,刚坐下,指尖不经意触到课桌抽屉,摸到一团温热的触感,心猛地一沉。
是熟悉的全麦坚果面包,还带着余温,应该是刚用温水温过;一包全新的、未拆封的腺体舒缓冷敷贴,包装上印着他常用的温和款;还有一瓶温牛奶,瓶身裹着一层柔软的纸巾,吸走了瓶外的水汽,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可指尖轻触,就能闻到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檀木香气,是简亦独有的、温和又克制的味道。
吕枫落的指尖猛地一颤,像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手,眼眶瞬间红透,连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知道,只能是简亦。
每天雷打不动的投喂,从不留名,从不奢求一句回应,甚至不敢让他发现是自己放的,只是默默把他所有需要的东西,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像在守护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连靠近都不敢,生怕惊扰了他,换来更决绝的推开。
面包的麦香混着坚果的香气飘进鼻腔,是他念叨过无数次的最爱口味,可他却一口都不敢碰,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颤抖着手把东西重新塞回抽屉深处,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不能接受,不能给简亦任何一丝希望,不能让简亦再因为他,背负同学的指指点点,承受父母以死相逼的压力,更不能让那个本该前途无量的乖学生,因为他这个人人唾弃的坏小子,毁了一生。
简亦是在吕枫落进教室十分钟后才来的。依旧是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校服,身姿挺拔如松,可眼底的青黑重得快要垂到脸颊,眼下的乌青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连走路的脚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前排,隔着空荡荡的教室、隔着弥漫的淡淡雾气,精准地落在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上,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看到吕枫落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他时不时抬手,死死按住后颈的动作,知道他的腺体又在疼了,疼得连坐直都要拼尽全力。他多想立刻冲过去,把人拥进怀里,释放出自己温和却带着强势占有欲的檀木信息素,牢牢包裹住他脆弱发烫的腺体,一点点抚平他所有的疼痛与不安,可他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硬生生忍住所有冲动。
昨天,教务处的第二次约谈通知,正式送到了他手里,措辞严厉,直言再和吕枫落有牵扯,就给予两人记过处分,记入档案;家里的父母更是以死相逼,摔碎了他的水杯,收走了他的手机,放话要是再不断干净,立刻办理转学,送去外地全封闭寄宿学校,这辈子都不让他们见面。
他不敢再靠近,不敢再给吕枫落增添半分负担,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隐忍的方式,守着他,护着他,哪怕对方永远不会领情。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到来,窃窃私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前后排的两个少年,有鄙夷,有惋惜,有看热闹的戏谑,还有人刻意压低声音,说着“两个Alpha搞在一起,真恶心”“吕枫落就是个祸害,把简亦都带坏了”。那些话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吕枫落的耳朵里,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后颈的腺体也跟着一阵阵抽痛,强效抑制贴几乎要压不住体内躁动的雪松信息素——那是属于他的Alpha信息素,往日里桀骜清冽,此刻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脆弱与痛苦,隐隐有外泄的迹象。
他猛地低下头,厚重的刘海死死遮住泛红的眼眶,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体内翻涌的信息素,不让它们飘出去惊扰到简亦。他是Alpha,简亦也是Alpha,这份违背常理、不被世俗容忍的爱恋,本就是逆天而行,他不该拖累简亦,真的不该。
上课铃声刺耳响起,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模糊不清,知识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吕枫落的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从前的画面:他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分享一副白色耳机,他靠在简亦肩上发呆,简亦悄悄牵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雪松与檀木的信息素温柔缠绕,没有流言,没有逼迫,只有彼此。
那时候的阳光很暖,风很轻,连时光都走得很慢。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课间操的铃声打破了教室的沉寂,吕枫落跟着人群往操场走,刻意往队伍最角落的位置缩,把自己藏在密密麻麻的人头后面,恨不得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简亦站在班级队伍中间,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看着他时不时抬手按住后颈,疼得脸色发白、额头渗汗,心像被生生掏空一块,冷风灌进去,冰冷刺骨。
雾还没散,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寒意浸透校服,贴在皮肤上,冷得人浑身发僵。
吕枫落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简亦的身影。那个少年站在人群里,依旧耀眼干净,却满身疲惫,眼底的深情与痛苦毫不掩饰,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太烫,太温柔,让他后颈的腺体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刀子狠狠扎进腺体,疼得他浑身一颤,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他慌忙扶住身边冰冷的铁栏杆,指节泛白,用力到指节发青,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底憋回去的泪水,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痛呼从喉咙里漏出来。周围有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再起,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心里,全是简亦的模样,全是这份克制到极致、却又痛到骨髓的爱意与折磨。
简亦见状,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冲破拥挤的人群,冲到他身边,可最终还是生生停住了。他看懂了吕枫落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痛苦,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丝决绝的抗拒,那是在求他,不要过来,不要靠近,不要把两人都推向更绝境的深渊。
简亦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喉咙哽咽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懂,他全都懂。
吕枫落是在用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护着他远离这场禁忌之恋,护着他不被世俗的唾沫淹死,护着他能走一条光明坦荡的路,拥有所有人都看好的未来。
可他不要什么光明未来,不要什么前途似锦,他只要吕枫落好好的,只要能陪在吕枫落身边,哪怕一起坠入深渊,哪怕粉身碎骨,他都心甘情愿。
早操结束,人群熙熙攘攘散去,吕枫落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想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再回教室,避开所有探究的目光。可他没想到,简亦也刻意留了下来,站在操场边的老梧桐树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又痛苦,满是不舍与牵挂。
雾渐渐散了,细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碰,却隔着无法跨越的天涯,隔着世俗的大山,隔着两人都不敢捅破的隐忍。
就在这时,吕枫落的腺体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剧烈绞痛。不是之前的钝痛或刺痛,而是像有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在腺体里疯狂搅动,神经被狠狠拉扯,滚烫的肿胀感顺着后颈蔓延至全身,疼得他眼前瞬间发黑,双腿一软,直直往下倒去。
他死死按住后颈,裂开一道口子的抑制贴,再也挡不住外泄的雪松信息素,清冽的气息带着极致的痛苦,飘向简亦的方向,每一丝信息素里,都裹着他撑不下去的绝望。
简亦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窒息,再也顾不上教务处的警告、父母的逼迫、世俗的眼光,几乎是飞奔着冲了过去,长臂一伸,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到吕枫落身上,温暖得让他瞬间想哭。
“枫落!”简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颤抖,指尖都在发抖,小心翼翼地想去碰他后颈裂开的抑制贴,想去查看他红肿发烫的腺体,“是不是很疼?我给你疏导,别怕,我在,我一直在……”
温热醇厚的檀木信息素,瞬间毫无保留地包裹住吕枫落,温和却带着极强的安抚力,精准地贴合他躁动的腺体,一点点缓解着那撕心裂肺的绞痛。这是双A之间难得的灵魂契合,是刻入骨髓的吸引,是旁人永远无法替代的慰藉。
吕枫落靠在简亦怀里,鼻尖全是熟悉的檀木香,感受着他温暖有力的怀抱,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安抚,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漠与决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死死抓住简亦的校服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简亦的手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哽咽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疼,真的好疼。
腺体疼,心更疼。
他想就这样靠在简亦怀里,一辈子都不分开,想告诉他,他好想他,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想告诉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从来没有不喜欢他。
可理智终究像冰冷的枷锁,狠狠勒住了他。
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简亦,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眼底满是绝望与决绝,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别碰我!简亦,你滚!我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你同情,你走啊!永远别再来找我!”
他捂着后颈裂开的抑制贴,转身就跑,脚步慌乱,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伤逃窜的小兽,拼命逃离这份让他窒息,却又舍不得放手的温暖。
简亦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怀里还残留着吕枫落的温度与淡淡的雪松气息,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疯狂灌进去,冰冷刺骨。他看着吕枫落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那单薄的身子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看着他跑远时,还在死死按住后颈的手,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枯黄的落叶上,碎成一片。
他知道,吕枫落推开他,是为了他好。
可这份好,太疼了,疼得他快要撑不下去。
吕枫落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教室,躲进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蹲下身子,捂住后颈的腺体,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痛苦,被卫生间的空旷放大,却又不敢太大声,怕被人听见。他颤抖着手,把裂开的抑制贴重新贴好,可腺体的剧痛依旧汹涌不止,心口的疼更是让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赢了,又一次成功推开了简亦。
可他也输了,输得一无所有,输得彻底。
简亦放在他抽屉里的面包、牛奶、冷敷贴,他终究还是没舍得扔,悄悄拿出来,藏在了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那是他在这无尽黑暗里,唯一的余温,唯一的念想,是支撑他熬下去的,最后一点光。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碎骨般的余温,终究抵不过世俗的狂风暴雨,抵不过命运的无情捉弄,这份光,迟早会彻底熄灭。
简亦站在梧桐树下,久久没有移动,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的腺体,那里,同样在隐隐作痛——那是双A之间独有的信息素共情,是爱人痛苦,自己便感同身受的煎熬,是刻入灵魂的牵绊。
他不会走,更不会放弃。
哪怕吕枫落推开他千万次,哪怕这条路满是荆棘,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哪怕最终注定是悲剧,他都会等,等吕枫落不再疼,等他们能再次毫无顾忌地拥抱,等这份禁忌的爱,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深秋的风越来越冷,雾散了,头顶的阴霾却越来越重,深渊的入口,已经在两人脚下,缓缓敞开,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