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素朴无华的茶馆,庄重肃穆的门牌上镌刻着“香满楼”三字,入门先是寻常茶楼摆放着数张茶几;
向内行推开陈旧的木门,是一小段石阶,拾级而上,又是一道门,拉开木门是一道石门,
开启石门,映入眼帘的是琉璃珠挂件门饰;红烛灯笼映照得宛如白昼;
再往里走,两层楼的建筑,中央是宽敞的展示台,仰头直视屋顶。
展示台正中央上方的房梁,悬挂着一大串五彩琉璃珠,垂直向下离地一丈有余。
一楼二楼两侧环绕着护栏,摆放着桌椅;每张桌子上有一小朵雕刻得惟妙惟肖的荷花摆件。
每隔一间的玛瑙珠帘,金线绣制各种荷花的屏风。
每隔一间的护栏前,落地花瓶里插着各种保存完好的荷干花。
“客官这边请!”
戴着白色面具的小厮,依着来人手中木牌引领其入座。
戴着红色面具的侍女为其斟茶。
“我们位子为何这么偏?钱未花足?”兰烬倾身贴近祭不染,在他耳畔低语
成功入场的四人此刻立于一楼边缘,他们前方隔着护栏,还有一套稍往前的桌椅。
再看二楼,乃是贵宾级别的款待,
显然,他们是最为低劣且等级最低的。
“能进来就不错了,你以为我有多大能耐。”祭不染白了他一眼
扯着嘴呵呵尴尬一笑,端起桌上茶水,又问:“这茶能喝吧?”
别又像小茶馆那样,里面加料。
祭不染头往后仰,询问站在他身后的人:“常念,他一直这样吗?”
沈序闻言瞥一眼发小,抬手在祭不染后脑把他头往前轻推:“偶尔,理解下。”
“哦,好吧。”
咚!咚!咚!三声沉响,乃是铜棒槌敲击铜鼓之声。
声音未落,原本喧闹异常的小楼霎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展示台中央,那击鼓之人:
头戴白色荷花面具,仅露出双眼,身着玄色衣裙,半边香肩裸露,其上绘有一朵黑色莲花;
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异域风情的神秘气息,
只见她双眼四处扫视,随后似是颇为满意地眯起双眼,
“今日小楼新到了几朵上品的秣陵秋色和金陵凝翠,诸位来客有眼福了。”
饱含内力的声音响彻小楼每个角落,字正腔圆,嗓音阴柔婉转,带着勾人蛊惑之意;
“舞娘,花如何,还是拿出来看看才知道?”二楼处即刻有人发声,
听其声音,应是主家身边之人传话,
“奴家这小楼的花如何,相信二楼贵客们都心中有数,奴家岂会砸自己的招牌。”
被称为舞娘的女子,抬头向问话处望去,应声道:“
花皆是精心挑选培育而成,定不会让贵客失望。”
“那就把花抬上来吧!”座席上有人按捺不住,出声催促。
舞娘抬手轻敲一声鼓响:楼梯拐角处一道木门被两个守门的壮汉缓缓拉开,
只见里面依次走出八个人,皆戴着面具,观其身量:四男四女,
每人仅用一根玉簪束发,无过多修饰,
每人胸前抱着一小盆荷花,品种、花色各异,花开繁茂、娇艳,惹人注目;
身上衣裳亦与怀中荷花相呼应:衣衫若隐若现,恰到好处地展露人的婀娜身姿,衣袖滑过露出的手臂堪称肤如凝脂;
不知是赏花还是赏人,
八人在展示台站成一圈,面朝来客。
座席上众人皆按捺不住,纷纷起身向前倾身,试图凑近欣赏“花”的美,“花”的俏。
“这……这就是……是荷花……宴。”
被面具遮住面容的兰烬,只能用藏不住惊恐的桃花眼表示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说出的话带着微颤不安的结巴,
祭不染抬起食指竖在他把面具遮挡的嘴边,表示噤声,
一手借着宽大的衣袖绕在他身后,在他腰间轻拍安抚。
随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看其情况如何,只见两人冲他微微摇头表示没事,他才继续把目光抬在台上
昭阳居于宫廷,因其身份,腌臜之事屡见不鲜;然每见之,心中仍不禁难受不安:
她能感受到台上人那惶恐无助的神情,以及面具后那双麻木无神的眼眸;
深深刺痛着她这大昭长公主那尊贵的身份。
沈序的双眸深邃幽黑,眼神微凉而从容,其内心的震惊实较他人为小,
天子脚下,此类不为人知之事,究竟还有多少………
就在舞娘再次敲响铜鼓之际,小楼内叫卖声、议论声、争夺声此起彼伏。
此时在座的来客,身上的锦衣玉袍难以掩盖其蠢蠢欲动的身躯,
面具后那贪婪险恶的嘴脸,眼底尽是对玩物的迷恋与势在必得。
人心深处的本质,在此刻展露无遗;
台上之人忍受着那些低俗的谈论声,还有那毫不掩饰对自身露骨的目光:
人啊!总是将人心、人性掩饰得如此之好,何其可笑无知、何其悲哀绝望又何其荒唐;
步出小楼、茶馆:
映入眼帘的,是那些衣冠楚楚、仪态大方、谈吐得体之人,面上喜笑颜开,尽显温和、慈善:
是有身份地位的长者、是温润如玉的公子、是张扬不羁的少爷、是面如佛心的老者………
暗处的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呕——呕——呕,这是兰烬吐的第三回,
在外他与昭阳齐齐吐了一回,回到客栈还在吐。
早在外时该吐的都吐干净,现在生理反应让其吐出来的都是苦水,吐的眼里蓄满泪水,青筋外露;
用茶水漱口的兰烬得以坐好,握着茶杯的手带着轻抖,开口说出的话还带着微颤:“
阿序,你怎么这么冷静?”
祭不染他能理解:从始至终那双眼睛里透露的都是平静、冷眼旁观;
“他只是习惯了情绪不外露罢了。”祭不染接话。
“所以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又问,
兰烬看见昭阳握着茶杯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肉眼可见。
“等!”
“嗯?”
“等人来报。”昭阳阴沉沙哑,不似以往的清朗。
“哦,好”
祭不染和兰烬借此换回了黑色劲装。
屋里的四人各站一边,紧握着手中的东西沉思: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祭不染拨动佛珠计算着时间;就在重新开始计时,
扣!扣!扣!一长两短的敲击声:
让四人同时睁开双眼互看;站在窗边的沈序推开窗,
从外闪进一人,一身黑衣戴半幅面具,只露出一双鹰眼,肩膀处绣着图纹;
来人从背后拿出一把短刀和弓箭递给祭不染和昭阳,
三人没有言语,只是眼神短暂的交流后,昭阳说了一个字:“走!”
四人施展轻功跟着来人在黑夜里穿梭。
穿过小巷、越过房顶、翻过高墙,最后落在离小楼不远的屋顶上、树梢上。
小楼后院微弱的光线照射着,只能隐约猜到是人在活动。
“看不清,能近些吗?兰烬压着嗓音询问。
“死士不少,想活捉难,杀有些费力,无辜之人众多,这些人无心情急可大开杀戒,于我们不利。”
面具男简单明了的叙述此时的情况。
“弄乱些,反正都要乱。”沈序开口道
昭阳抬手往脸上扣上面具,冲面具人吩咐道:“
浮生带着两个暗卫去制造混乱,借机放出被关押人员,影卫暂时去引死士,我们去捉头。”
“公主,被关押者都是些被驯得身娇体软的人,救不了那么多,且跑不远。”
树梢上的人听到安排闪身到其身边,沉重说道
“只管放,指出活路,道明缘由,想活者自会拼命挣扎寻路,不想活者不必费舌费力。”
祭不染面色波澜不惊、声音冷冽地说道
浮生欲言又止,僵硬的面孔转头看着自家公主,只见其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后睁开:
“听不染的,你们的命同样重要。”
“公主?”兰烬有些无法理解,
他们现在所做的事,目的不就是救人吗?
昭阳没有看他,直接越过他对其面具男说道:“只管杀,有良知人是不会出现在小楼里,他们不死就是我们死。”
“是,公主!”面具男领命打着手势带着人离开,
浮生亦是带人跟上。
“到我们了,捉不是目的,人留下才是,是生是死都得留下。”
祭不染扣上面具起身往前走,昭阳紧随其后。
“阿序?”兰烬轻唤一声,
“阿烬,这次北上希望对你而言是好的。”沈序拍拍他肩膀,声音温和带着安抚。
两人深看一眼才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