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洛恩翻过最后一座山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他走了十七天,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左臂彻底抬不起来了。
右脚的靴子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磨破了皮,走一步一个血印。
死火山的山体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坟包。
洞口在半山腰,远远就能看见——一个不规则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洛恩记得这个洞口。
上次来的时候,他穿着崭新的铠甲,拿着王国最好的剑,身后跟着一支军队。
军队在山下扎营,他一个人上来了。
那时候他不怕死。
现在他也不怕死。
但他怕疼。
洞口到了。
空气里有硫磺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洛恩认得这个味道——龙血。
他手上沾过,脸上沾过,嘴里也尝过。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
腿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真的走不动了。
他想坐下来歇一会儿,但又怕坐下来就站不起来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巢穴很深,越往里越暗。
但洛恩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他以前在矿洞里打过穴居怪,知道怎么在暗处看东西。
岩壁上有干涸的血迹,是上次战斗留下的。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龙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有些地方还有火烧过的痕迹,但不是龙焰,是普通的火把。
洛恩想起来了,上次他带了火把,插在岩缝里照明。
战斗的时候火把掉了,有些还在烧,有些灭了。
巢穴最深处是一个很大的石室,顶上有个裂缝,漏下来一点光。
微弱的光线里,洛恩看见了那条龙。
恶龙厄尔。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小了一圈。
不是真的变小了,是瘦了。
龙翼收拢在身侧,上面的伤口裂开了,渗出暗红色的血。
龙爪断了两根,剩下的也磨秃了。
身上缠着绷带——是上次洛恩临走前胡乱缠的,现在脏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已经跟伤口长在一起了。
厄尔躺着,一动不动。
要不是胸腔还有起伏,洛恩会以为他死了。
洛恩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碎了一片龙鳞。
厄尔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金色的、竖着的瞳孔,在暗处亮得像两盏灯。
龙瞳锁定了洛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个声音很响,震得石室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洛恩没动。
他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破衣服,脸上有泥,嘴唇干裂,左臂垂着,右脚的血印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子。
他看着厄尔,嘴巴张了张。
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人声。
“我没地方去了。”
咆哮声停了。
石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很慢。
厄尔没说话,也没动。
他就那样盯着洛恩看,瞳孔微微缩了缩,像是在辨认什么。
洛恩撑不住了。
他的腿一直在抖,现在终于抖得站不稳了。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头,眼睛闭了一下。
太累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听见厄尔动了一下,龙爪刮过岩石的声音,很刺耳。
然后是一阵沉默。
很长的沉默。
洛恩以为自己要睡着了,忽然听见厄尔的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不习惯说话的生涩。
“你来这里干什么?”
洛恩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两盏金色的灯。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求你收留我。”
又是沉默。
洛恩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厄尔说话了。
只有一个字。
“……行。”
洛恩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洛恩是被热醒的。
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破旧的,有股霉味,但很暖和。
他不记得自己带了毯子,也不记得巢穴里有毯子。
厄尔在远处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像是伤口在疼。
洛恩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左脚被什么东西包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布,从靴子的破洞那里缠到脚踝,系了个结。
布是银灰色的,质地很奇怪,不像普通的布料。
他想了一下,然后看向厄尔。
厄尔身上缠的绷带少了一截。
洛恩盯着那截布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酸。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洞口走。
经过厄尔身边的时候,龙眼睁开了,看着他,没说话。
洛恩也没说话。
洞口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站了一会儿,让身体适应光亮,然后走出去。
巢穴外面的山坡上有条小溪,他上次来的时候喝过水。
他蹲在溪边,捧水洗了脸。
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了看水里的倒影——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鬼。
他洗了手,看见溪里有鱼,不大,但够吃了。
他抓了两条。
以前在野外训练的时候学过怎么徒手抓鱼,技术还在。
他把鱼拍晕,去鳞,开膛,在溪边洗干净了。
回到巢穴的时候,厄尔睁着眼睛看他。
洛恩把一条鱼放在厄尔面前的地上。
“给你的。”
厄尔没动。
洛恩也不管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另一条鱼串在树枝上,用火折子生了火烤。
火折子受了潮,打了好几下才着。
鱼烤得不太好看,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熟。
洛恩也不挑,撕着吃了。
厄尔一直盯着他看。
洛恩吃完了鱼,回头看见那条鱼还在地上,没动过。
“不吃?”
厄尔没回答。
洛恩走过去把鱼捡起来,自己吃了。
第二天,洛恩又抓了两条鱼。
一条自己吃,一条放在厄尔面前。
厄尔还是没动。
洛恩这次没捡起来,就让鱼放在那里。
第三天,鱼不见了。
洛恩看了看厄尔,龙闭着眼睛,嘴巴闭得很紧。
但洛恩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点血迹。
洛恩没说什么,又去抓了鱼。
这次他只抓了一条,烤好了放在厄尔面前。
厄尔睁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了。
洛恩说:“凉的不好吃。”
然后他走开了,去采草药。
巢穴外面的山坡上长着几种草药,能止血、消炎。
洛恩以前跟军队里的军医学过一点,认得几样。
他把草药采回来,在石头上捣烂了,走到厄尔身边。
“我帮你换绷带。”
厄尔睁眼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洛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拒绝,就动手了。
旧的绷带跟伤口粘在一起,揭下来的时候厄尔的肌肉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
洛恩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揭,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所有的绷带拆下来。
伤口比他想的严重。
龙翼上的那道裂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龙腹上有几道剑伤——是他自己留下的,他知道。
还有几处旧伤,像是被什么猛兽咬的,早就结了疤,但疤痕底下还在发炎。
洛恩把捣好的草药敷上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
布条是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洗过了,晾干了。
全程厄尔都没说话。
洛恩也没说话。
做完这些,他退到一边,靠着岩壁坐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厄尔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洛恩没睁眼,说:“我说了,没地方去。”
“不是这个。”
洛恩想了想:“那你觉得是哪个?”
厄尔又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洛恩每天早上起来,去溪边洗脸、抓鱼、采草药。
回来给厄尔换药、烤鱼。
下午他在巢穴附近转悠,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有时候采到野果,有时候挖到野菜。
晚上他靠着岩壁睡觉,盖着那条破毯子。
有一天夜里降温了,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洛恩缩成一团。
毯子不够大,盖了肩膀就盖不到脚,他蜷着身子,牙齿打颤。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很暖和。
他迷糊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是厄尔的尾巴。
龙尾又粗又长,鳞片凉凉的,但龙的身体是热的,体温很高,像个大火炉。
尾巴把他往龙身边拢了拢,洛恩的背贴上了龙的肋部,暖意一下子涌过来。
他没动。
太暖和了,舍不得动。
过了一会儿,厄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
“那天你冲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杀我。”
洛恩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含糊:“我也以为我会杀你。”
“但你没有。”
“你也没有杀我。”
沉默。
洛恩感觉龙的体温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暖得他眼皮发沉。
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龙是暖的。
不是热的,是暖的,像冬天里的炭火盆,不烫,但很舒服。
他又想,恶龙的血也是热的。
溅在脸上的时候,真的很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