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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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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洛恩回到王都那天,下着小雨。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卫兵换了人,不认得他。
他报了名字,卫兵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那种突然想起来、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的尴尬。
“啊……勇者大人。”
卫兵让开了路,但没有行礼。
洛恩牵着马走进去。
马是国王赏的,老得牙都缺了,走起路来一跛一跛。
他身上的铠甲也破了,左肩的甲片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绷带。
街上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勇者回来了”,然后几个人围过来看。
孩子们踮着脚,大人们交头接耳。
洛恩站在那里,不知道他们想看什么。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拉着他的手说:“好孩子,你受苦了。”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面包。
洛恩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人群很快散了。
因为洛恩没有更多的故事可讲——他不会讲。
恶龙的血是热的,溅在脸上的时候像被烫了一下;龙焰擦着头皮过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最后那一剑刺进去,龙的惨叫声震得他耳朵流血。
这些事他说不出来。
他只会做。
市政厅的书记官记下了他的战绩,给了他一个信封。
里面是国王的旨意,寥寥几句话,感谢他的英勇,赏赐金币一百枚,老马一匹。
末了说,王国将永远铭记他的贡献。
洛恩把信封揣进怀里,站在市政厅门口的台阶上。
雨还在下。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接下来该去哪里。
洛恩以前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一间小屋,木头的,门前有棵歪脖子树。
他父母早就不在了,那间屋子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找过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出炖菜的香味。
一个陌生男人探出头来:“找谁?”
“这屋子……”
“我买的,两年前就买了。
你是?”
洛恩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树长高了些,树干上还有他小时候刻的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了。
酒馆的老板认得他,给他找了一间空房,不收钱,说“勇者大人住几天都行”。
洛恩住下了。
晚上酒馆很热闹,人们喝酒、掷骰子、唱歌。
洛恩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麦酒,没怎么喝。
隔壁桌的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北边又有龙了。”
“不是吧,不是已经被勇者杀了吗?”
“杀的是老龙,小崽子还在呢。
国王说要招募新的勇者。”
“这次可得找个靠谱的,上一个……”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洛恩耳朵好,听得一清二楚。
“上一个据说打了三天三夜才打赢,龙血溅了一身,自己差点没命。
要我说啊,真正的勇者应该一剑就解决了,拖那么久,算什么本事。”
“也是,听说他伤得不轻,怕是以后也拿不了剑了。”
“那不就废了吗。”
洛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还能动,但握剑的时候会抖。
左臂的伤更重,抬不过肩膀。
废了。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落下去,沉甸甸的。
第三天,洛恩去找以前并肩作战过的伙伴。
那人叫雷恩,是个盾战士,比洛恩大几岁。
他们一起打过巨魔、清过兽人营地,雷恩替他挡过一箭,他也替雷恩挡过一刀。
雷恩住在城东,房子很大,门口停着一辆新马车。
院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衣服,两个小孩在追着玩。
洛恩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
雷恩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客气,但不太热络。
“洛恩?好久不见。”
“嗯。”
“进来坐?”
洛恩进去了。
雷恩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洛恩,被女人叫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
雷恩问他:“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
“那就好。”雷恩点点头,又沉默了。
洛恩知道雷恩在想什么——怕他借钱,怕他求帮忙,怕过去那些事再被翻出来。
雷恩有了家,有了安稳的日子,不想被打扰。
洛恩站起来:“我就路过,看看你。
走了。”
雷恩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愧疚:“有空再来。”
洛恩嗯了一声,走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
金币花得很快。
洛恩不太会算账,也不知道一百枚金币能用多久。
他买了些吃的,换了一身普通人的衣服,给马买了草料。
剩下的钱放在枕头底下,一天天变少。
有一天他去买面包,掏钱的时候发现只剩几个铜板了。
他把马卖了,换了点钱,又撑了几天。
然后钱就真的花完了。
洛恩在街上走了一整天,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经过菜市场,捡了几个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回酒馆煮了吃。
老板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同情,是那种“你怎么混成这样”的意思。
酒馆里的闲话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杀恶龙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有人说他根本没出力,是别人帮他杀的,还有人说他是假勇者,真勇者早就死了。
洛恩不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有一天晚上他从酒馆出来,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
三个醉汉,领头的是个壮汉,胳膊上纹着一条龙。
“哟,这不是勇者大人吗?”壮汉推了他一把,“听说你把恶龙杀了?我看你这身板,不像啊。”
洛恩没动。
壮汉又推了一把,这回用了力,洛恩踉跄了一下,左臂撞在墙上,疼得他脸色发白。
“怎么,不服气?”壮汉抡起拳头打在他肚子上。
洛恩弯下腰,没还手。
不是打不过。
是没力气了。
也是觉得……打了又怎样。
醉汉们打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啐了口唾沫走了。
洛恩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巷子里很暗,远处酒馆的灯光照不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饿。
他在巷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站起来。
洛恩站在城门口,天刚蒙蒙亮。
守城的卫兵换岗了,没人注意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都——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他曾经想守护的人。
没有人来送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要走。
他转过身,往北边去了。
路上他想了很多事。
想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想第一次拿起木剑的样子,想被选为勇者那天全城欢送的场面。
想那些血,那些火,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也想恶龙。
想那天他冲进巢穴,恶龙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像是累了,像是等了很久,像是终于等到了。
洛恩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他说不清楚。
走了三天,干粮吃完了。
他摘野果、喝溪水,晚上睡在树下。
旧伤一直没好利索,左臂抬不起来,右腿膝盖也疼,走久了就一瘸一拐。
第五天下了大雨,他没找到避雨的地方,浑身湿透了。
夜里发起了烧,缩在一棵大树下,冷得发抖。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又梦见了恶龙的巢穴。
梦见那个暗红色的光,梦见那股硫磺味,梦见龙的眼睛——金色的,竖着的,盯着他看。
但不是要杀他。
像是在等他。
洛恩醒了,烧还没退,但他撑着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也不知道去了能怎样。
但除了那里,他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