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半年后。
沈让的记忆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还模糊着。
他记得所有的事——记得八年前第一次见周砚白,记得那个苹果,记得那包饼干,记得每一次争吵,记得每一个让他胃里翻涌的瞬间。
但他也记得别的。
他记得失忆期间周砚白坐在他床边剥橘子的样子,记得周砚白被他亲了之后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记得周砚白握着他的手说“先不定义”。
他记得周砚白每次被他的身体反应推开时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在等一个迟到的火车一样的表情。
周砚白等了他很久。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张旗鼓的等,而是每天早上出现在床头柜上的牛奶,是每次见面时递过来的那杯加了一份糖的拿铁,是每次他被身体反应推开之后安静地退到安全距离外的克制。
这些事沈让全都记得。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吹风。
夏天的风又湿又热,远处有蝉在叫,楼下有小孩在跑。
沈让靠在周砚白肩膀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指尖被冻得发红,但不想松手。
“周砚白,”沈让说,“我想重新定义我们。”
“怎么定义?”
沈让想了想,说:“男朋友。”
周砚白转过头来看他。
“你在问我?”周砚白说。
“我在通知你。”
周砚白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会有一点纹路,嘴唇会微微往一边歪。
沈让以前觉得这个笑很欠揍,现在觉得这个笑很好看。
同样的笑,同样的脸,同样的角度,只是因为看的人心态变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我正式通知你,”周砚白说,“我接受你的通知。”
沈让哼了一声,把可乐罐贴在周砚白脸上冰他。
周砚白被冰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可乐味的,凉的,带着一点夏天夜晚的潮湿。
分开的时候,沈让问:“你的胃现在怎么样了?”
“没感觉了。”
“没感觉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感觉了,”周砚白说,“不恶心,也不心跳加速,就是很平静。
你靠过来的时候,我的胃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一个正常的胃,一个没有被你折磨了八年的胃。”
沈让沉默了两秒,说:“我的胃也好了。”
“不恶心了?”
“不恶心了。”
“那它会有什么反应?”
沈让拉着周砚白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隔着薄薄一层T恤,周砚白的手掌贴在他胃部的位置,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心脏的跳动——不是通过胃,而是通过手掌。
“它在跳吗?”周砚白问。
“在跳,”沈让说,“但不是因为不舒服。
是因为你。”
周砚白的手掌在他肚子上停留了很久。
蝉在叫。
风在吹。
楼下的小孩被妈妈叫回家吃饭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心跳。
“沈让。”
“嗯。”
“我以前觉得,我讨厌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周砚白说,“后来我才发现,我讨厌的不是你,是我靠近你时自己的反应。”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我害怕,所以我把害怕当成了讨厌。”
沈让没有说话。
“你失忆以后,靠近我的时候没有任何负担,你的身体是诚实的,它想靠近我就靠近我,想说喜欢我就说喜欢我。”
“我看着你,忽然发现,原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反应之后,靠近你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然后呢?”沈让的声音有一点哑。
“然后我就知道,我从来没有真的讨厌过你。”
“我讨厌的只是靠近你时的那种感觉。”
“而那种感觉,是因为我太在乎了,在乎到身体都受不了。”
沈让低下头,把脸埋在周砚白的肩窝里。
周砚白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
一点一点的,温热的,像夏天的雨。
“沈让,你在哭?”
“没有,”沈让的声音闷闷的,“是汗。”
“你骗谁呢,汗能流到锁骨上?”
“闭嘴。”
周砚白没有闭嘴。
他伸手把沈让的脸捧起来,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贵重的东西。
“我以前也讨厌你,”沈让说,鼻音很重,“但我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重要到我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把它当成危险信号来处理。”
“嗯。”
”
“就像免疫系统排斥移植的器官一样。
“不是器官不好,是身体太笨了,分不清好和坏。”
周砚白笑了:“你是说你是我的器官?”
“我是说你是我的器官,”沈让瞪了他一眼,“一个让我排异反应了八年的器官。”
“那现在排异反应好了?”
“好了,”沈让说,“身体终于接受了。”
他们在阳台上接吻。
这一次没有恶心,没有反胃,没有心跳失控,没有任何需要被记录和分析的生理反应。
只有一个安静的、寻常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吻。
夏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烟花的味道和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周砚白的胃很平静。
沈让的胃也很平静。
它们终于学会了,这个人不是敌人。
-番外-
一年后,周砚白在沈让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个实验记录文档。
文档还在,但标题被他改了。
原来叫“实验记录:关于周砚白靠近时我的生理反应”,现在改成了“副作用”。
周砚白点开来看。
里面不是实验数据了。
...失忆的第一天,看到周砚白,心跳加速。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
我只知道我看到他的时候,胸口这个地方会动。
...失忆的第三天,我跟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你认识我才三天。
我说那又怎样。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前多讨厌他,如果知道,我可能不会说那句话。
但我很高兴我说了。
...失忆的第十一天,我亲了他。
他也亲了我。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个吻。
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他的嘴唇碰到我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安全的。
...恢复记忆的第一天,我想死。
不是真的想死,是觉得丢人。
我竟然对我的死对头说了我喜欢你。
我的胃在翻涌,我的喉咙在发紧,我的身体在尖叫着让我离他远一点。
但我的心脏在说,不,别走。
...恢复记忆的第十天,我亲了他,然后干呕了。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等了我。
他一直在等我。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没有我想的那么讨厌。
...半年后,我的胃终于不闹了。
它安静地接受了周砚白的存在,就像接受心跳和呼吸一样自然。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知道,如果现在让我重新失忆,重新醒来,重新看到第一个人,我还是会希望那个人是他。
...副作用:这个人在我身体里住了太多年,我的免疫系统已经分不清他是入侵者还是自己人了。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是自己人,是我的身体搞错了。
...结论:周砚白不是我的死对头。
他是我最严重的副作用。
但副作用不一定是坏事。
有些副作用会让你上瘾。
周砚白看完,把手机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天晚上,他抱着沈让的时候,抱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沈让在黑暗中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骗人。”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实验记录,我看了。”
沈让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
“‘副作用’那个标题取得不错,”周砚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沈让一个人听的,“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副作用,会消失吗?”
沈让在黑暗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足够他看到周砚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厌,没有厌恶,没有他们之间所有的争吵和伤害留下的痕迹。
有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沈让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不会,”沈让说,“你这个副作用,会伴随终身。”
周砚白笑了,把沈让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那正好,”他说,“我也治不好了。”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
他们抱在一起,像两个互相排异了八年、最终成功匹配的器官。
身体终于学会了。
这个人不是敌人。
从来都不是。
-完-